全詩 · 中英對照
贈內人 To a Palace Wom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 句：時間在走
「禁門宮樹月痕過」——月亮的痕跡越過了宮門、越過了宮樹。
「禁門」是宮門（宮中禁地）。「月痕過」寫的是時間：她看了很久，久到月影移了位置。
第一句沒有人，只有月亮在走。
2 句：她在看什麼
「媚眼惟看宿鷺窠」——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只看著鷺鷥睡覺的窩。
「惟」字是關鍵：只看那個。 宮裡什麼都有，她只看一個鳥窩。
為什麼？因為鳥有窩可以回。
「媚眼」兩個字很殘酷：這雙眼睛本來是給人看的，現在只用來看一個鳥窩。
3 句：一個動作開始了
「斜拔玉釵燈影畔」——在燈影旁邊，她斜斜地拔下玉簪。
為什麼拔髮簪？詩還沒說。 這一句只給動作，不給理由。
「斜」字寫的是拔的姿勢——不是決然地拔，是側著身、順手抽出來。
4 句：理由
「剔開紅焰救飛蛾」——她用簪子把燈焰挑開，救那隻飛蛾。
一隻飛蛾撲進了燈火，她把火挑開讓牠飛走。
這個動作極小、極無用——蛾還會再飛回去。
但它是她在這座宮裡唯一能做的、有人受益的事。
前兩句她看著別人（鳥）有家，後兩句她救了一個比她更小的東西。
張祜沒有寫一個「怨」字，也沒有寫她哭。他只寫了一個沒有用的善意。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內人」不是妻子
唐代宮中稱教坊中的女伎為「內人」（也泛指宮女）。
不是現代漢語的「內人＝妻子」。 這是這首詩最常見的誤讀，一錯就變成了贈內詩。
「禁門」不是禁止通行的門
宮禁之門。「禁」指皇宮（禁中、禁苑）。
「月痕」不是月亮的疤
是月影、月光移動的痕跡。 「過」是動詞：移過去了。
「媚眼」不是在拋媚眼
是美麗的眼睛。 形容詞加名詞，不是動作。
「宿鷺窠」不是三樣東西
「宿」＝棲息（動詞），「鷺」＝鷺鷥，「窠」＝巢。＝鷺鷥棲息的巢。
「斜拔」不是拔歪了
「斜」形容拔的姿勢（側著）。不是結果。
「玉釵」不是玉做的叉子
是玉製的髮簪。 女子的頭飾。
「剔開」不是剔除
是用細物把（燈焰）挑開、撥開。 古代油燈需要挑燈芯，簪子是順手的工具。
「紅焰」不是紅色的火焰（純描述）
就是燈火。但「紅」字在這裡是熱的、危險的。
「救飛蛾」不是象徵她自己
很多解讀說飛蛾就是她自己（撲火、無法脫身）。這個讀法成立，但詩沒有說。
張祜寫的是一個動作，不是一個比喻。 把它坐實成自況，會失掉那個動作本身的溫度。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內人」的專指
唐代宮廷制度裡的特定身分（教坊女伎）。英文只能寫 a palace woman，制度層次消失。
Bynner 譯成 OF ONE IN THE FORBIDDEN CITY（紫禁城中的一個人）——他用了明清才有的「紫禁城」來譯唐代的宮禁，時代錯置，但英文讀者立刻懂了那是什麼地方。
「惟」：一個字的排他
「惟看」＝只看這個。中文一個字就把其他所有可能性排除掉。
英文 look only at 也做得到，但 only 在英文裡位置靈活，語氣比較散；中文的「惟」釘在動詞前面，很硬。
「斜拔」與「剔開」：兩個很精確的動作
中文用兩個雙音節動詞把整套動作寫完：側著抽出簪子、挑開火焰。每個字都指定了角度與力度。
英文 draws out … aslant / picks apart 得靠副詞與片語去補，動作變慢了。
救蛾這件事的無用
中文不說這個動作有沒有用。讀者自己會想到：蛾還會飛回去。
英文 to save a moth 裡的 save（拯救）帶著成功的語感，比中文的「救」更肯定。 那份徒勞感弱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內人 | 唐代宮中教坊女伎（泛指宮女） | a palace woman。非「妻子」。 |
| 禁門 | 宮門 | the palace gate。 |
| 宮樹 | 宮中的樹 | the palace trees。 |
| 月痕 | 月影 | the moon。 |
| 過 | 移過去 | has moved。 |
| 媚眼 | 美麗的眼睛 | her lovely eyes。 |
| 惟 | 只 | only。 |
| 宿 | 棲息 | sleeps。 |
| 鷺 | 鷺鷥 | the egret。 |
| 窠 | 巢 | the nest。 |
| 斜拔 | 側著抽出 | draws out … aslant。 |
| 玉釵 | 玉髮簪 | her jade hairpin。 |
| 燈影畔 | 燈影旁邊 | beside the lamplight。 |
| 剔開 | 挑開、撥開 | picks apart。 |
| 紅焰 | 燈焰 | the red flame。 |
| 救 | 救 | to save。 |
| 飛蛾 | 飛蛾 | a moth。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絕句」卷。
押平聲韻：過、窠、蛾。首句入韻。
前兩句是靜的（看），後兩句是動的（拔、剔）。 而動作出現在後半，正好與一般絕句「先動後靜」相反。
全詩只有一個人，而且她從頭到尾沒有說話、沒有表情。 我們只知道她看了什麼、做了什麼。
張祜以宮詞名世，《唐詩三百首》收他四首（本站另收〈題金陵渡〉）。他的特長是用一個極小的動作代替整段心理描寫。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f One in the Forbidden City
這首詩的英譯難點是「內人」。唐代的「內人」是教坊女伎，英文沒有對應的身分。
Bynner 題作 OF ONE IN THE FORBIDDEN CITY——用「紫禁城」來譯唐代的宮禁。 紫禁城建於明代，唐代長安的宮城不叫這個名字。這是一處明確的時代錯置，但它的溝通效率極高：英文讀者一看 Forbidden City 就知道是「一個被關在宮裡的女人」。
他的譯文只有四行：When the moonlight, reaching a tree by the gate, / Shows her a quiet bird on its nest, / She removes her jade hairpins and sits in the shadow / And puts out a flame where a moth was flying.
第一處改動：他把月光變成了施動者。 原詩是「月痕過」（月影移動）與「惟看宿鷺窠」（她在看）兩件事；譯詩變成「月光照出了鳥」——是月亮讓她看見的，不是她一直在看。 那個「看了很久」的時間感沒有了。
第二處更關鍵：末句 puts out a flame（把火熄滅）。
原詩是「剔開紅焰」——用簪子把火焰挑開，讓蛾飛走，燈還亮著。 Bynner 的譯法是把燈弄熄了。
一個是精細的救援，一個是乾脆的熄燈。 前者需要技巧與耐心，後者只需要決心。這首詩的全部溫柔就在那個「剔開」上，而英譯把它吹熄了。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惟看宿鷺窠 | 看著別人有家可回 | — |
| 剔開紅焰救飛蛾 | 做一件沒有用的好事 | — |
| 禁門宮樹月痕過 | 看到月影都移了位置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內人」的誤讀率極高，必須第一個講。
- 課堂設計：先只給題目〈贈內人〉，問學生這首詩會寫什麼（多半猜：寫給妻子）。揭曉身分後再讀，落差很大。
- 雙語分工：中師講唐代教坊「內人」的身分、「剔開」與「剔除」的差別；外師帶 Bynner 的 puts out a flame，問學生「挑開火」與「吹熄火」差在哪。
- 動作練習：讓學生演一次「斜拔玉釵，剔開紅焰」，體會那是一個多小、多細的動作。
- 跨文本：跟本站〈後宮詞〉〈長信怨〉〈春宮怨〉合讀——四首宮怨，這一首是唯一一首女主角在做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