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留別王維 Taking Leave of Wang Wei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兩個疊字，一個問句
「寂寂竟何待」——冷清成這樣，我到底還在等什麼？
「竟」是「究竟、到底」，帶著自問的不耐。
「朝朝空自歸」——每天早上出去，每天空手回來。
「朝朝」與「寂寂」兩組疊字相對。「空自歸」三個字寫盡了求仕的日常：去了，沒結果，回來。
頷聯：想走，又捨不得
「欲尋芳草去」——想去尋芳草。 「芳草」出《楚辭》，是隱逸與高潔的象徵，不是真的要去採草。
「惜與故人違」——捨不得跟老朋友分開。 「違」是離別。
「欲」與「惜」一推一拉。 走的理由（長安待不住）和留的理由（王維在這裡）同時成立。
頸聯：兩句斷語
「當路誰相假」——當權的人裡，有誰肯幫我一把？ 「當路」＝當權者；「假」＝借、給予方便。
「知音世所稀」——真正懂你的人，世上很少。
上句是抱怨現實，下句是抬高友情。
而且兩句是連著的：沒有人幫我（當路），但至少有一個人懂我（知音）。 所以走得更捨不得。
「知音」出伯牙鍾子期的典故——這一聯是寫給王維的。
尾聯：他把門關上
「只應守寂寞」——那就只好守著這份寂寞吧。 「只應」是「只該、只好」。
「還掩故園扉」——回去，把老家的門掩上。
注意：第一句的「寂寂」到最後變成了「守寂寞」。 一開始是抱怨冷清，最後是決定接受冷清。
全詩八句，從「我還在等什麼」走到「我不等了」。
而「掩扉」這個動作，跟本站〈歸嵩山作〉（王維）的「閉關」是同一種手勢——兩位朋友在不同的詩裡做了同一件事。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留別」不是「留下來告別」
「留別」是「臨走前留詩給送行的人」（相對於「送別」＝送人時寫給要走的人）。
所以這首詩的作者是要走的那一個。讀反了，整首詩的方向就錯了。
「寂寂」不是寂靜
是冷清、無人理會。 寫的是境遇，不是聲音。
「竟」不是「竟然」
是「究竟、到底」。「竟何待」＝到底還在等什麼。
「空自歸」不是「白白地自己回去」
「空」＝空手、沒有結果；「自」是助詞。「空自歸」＝一無所獲地回來。
「芳草」不是真的草
出《楚辭・離騷》的香草美人傳統，象徵高潔與歸隱。
「尋芳草去」＝去過隱居的生活。不是去採藥。
「違」不是違背
是離別、分開。 「與故人違」＝跟老朋友分別。
「當路」不是走在路上
是當權、掌權的人。 「當」＝主持、居於。
「假」不是虛假
是借、給予方便。 「相假」＝給我方便、提攜我。
「知音」不是知道音樂
用伯牙鼓琴、鍾子期知其志的典故（《列子》）。知音＝真正懂得自己的人。
「只應」不是「只有應該」
是「只好、也只能」。帶著無可奈何。
「掩扉」不是關緊
「掩」是輕輕帶上。比「閉」柔和——他不是憤而關門，是默默地把門帶上。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寂寂」與「朝朝」
兩組疊字分別領起兩句，一個寫境況、一個寫頻率。
英文 So quiet, so empty / Morning after morning——前者用了兩個形容詞去補一個疊字，後者靠重複名詞。 兩種不同的代償手段，對稱就沒了。
「知音」：一個典故變成的日常詞
中文的「知音」今天還是活的日常用語，但它背後是伯牙鍾子期。
英文只能描述（one who truly hears you）。Bynner 譯成 men of affairs are not our kind——他把整句改寫成「做事的人跟我們不是一路」，「知音」這個概念完全消失了。
「留別」這個文類
中文的詩題就標明了方向（我要走，寫給送我的人）。英文 Taking Leave of Wang Wei 也做到了，這是難得對得上的一次。
「掩」的輕
中文的「掩」比「關」「閉」都輕。英文 close 沒有這個刻度。
這個字的分寸決定了全詩的結尾是認命還是賭氣。 我選了 close，失掉了那一點輕。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留別 | 臨行前留詩給送行者 | taking leave。非「送別」。 |
| 寂寂 | 冷清、無人理會 | so quiet, so empty。 |
| 竟 | 究竟、到底 | what … still。 |
| 何待 | 還等什麼 | am I waiting for。 |
| 朝朝 | 天天早上 | morning after morning。 |
| 空自歸 | 一無所獲地回來 | come back with nothing。 |
| 芳草 | 香草（隱逸高潔的象徵） | the fragrant grasses。 |
| 惜 | 捨不得 | I am sorry。 |
| 違 | 離別 | to part from。 |
| 當路 | 當權的人 | those in power。 |
| 假 | 借、給予方便 | lend me a hand。 |
| 知音 | 真正懂自己的人（伯牙鍾子期典） | one who truly hears you。 |
| 只應 | 只好 | I should just。 |
| 守 | 守著 | keep to。 |
| 掩 | 輕輕帶上 | close。 |
| 故園扉 | 老家的門 | the gate of my old garden。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歸、違、稀、扉。
頷聯（欲尋／惜與）、頸聯（當路／知音）對仗。頸聯是一組「現實／情誼」的對仗，上句冷、下句暖。
首字「寂寂」與末句的「寂寞」前後呼應：從抱怨冷清，到接受冷清。
這首詩與王維〈送別（下馬飲君酒）〉可能是同一場離別的兩端（本站兩首皆有）。孟浩然說「當路誰相假」，王維說「但去莫復問」——一個在抱怨，一個在體貼。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aking Leave of Wang Wêi
這首詩對英譯者最大的考驗是「知音」。這是一個中文特有的概念：不是朋友、不是知己、不是 soulmate，而是「聽得懂你彈的是什麼」。
Bynner 的譯本索性繞過去：The Lords of the Realm are harsh to us / And men of affairs are not our kind.——他把「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改寫成「權貴對我們苛刻，做事的人跟我們不是同類」。
原詩的下句是讚美王維（知音難得），譯詩的下句是鄙視他人（不是同類）。 情緒從感激變成了清高，對象從朋友變成了敵人。
首聯他譯成 Slow and reluctant, I have waited / Day after day, till now I must go.——「寂寂」（冷清）變成了 Slow and reluctant（緩慢而不情願）。 原詩寫的是外在的冷遇，譯詩寫的是內心的拖延。
頷聯 How sweet the road-side flowers might be / If they did not mean good-bye, old friend.——這是全譯最漂亮的一句。
原詩「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是一推一拉的兩件事；Bynner 把它們縫成了一句：路邊的花本來會很美，可惜它們的意思是再見。 這不是直譯，但它把那個拉扯寫得比原句更具體。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朝朝空自歸 | 每天出門，每天白跑 | — |
| 知音世所稀 | 真正懂你的人不多 | — |
| 還掩故園扉 | 回去，把門帶上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留別」的文類、「知音」的典故、「當路」「假」的古義都要講。
- 課堂設計：先問學生「留別」跟「送別」差在哪。再讀詩，確認誰要走。
- 雙語分工：中師講伯牙鍾子期、「芳草」的楚辭傳統；外師帶 Bynner 的 How sweet the road-side flowers might be（神來之筆）與 men of affairs are not our kind（把讚美變成鄙視），讓學生看到同一個譯本裡的高低。
- 概念練習：請學生用英文解釋「知音」，不准用 friend 這個字。
- 跨文本：跟本站〈送別（下馬飲君酒）〉（王維）對讀——很可能是同一場離別的兩端，一個寫抱怨，一個寫體貼；也可跟〈歲暮歸南山〉（同為孟浩然）合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