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贈孟浩然 To Meng Haor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他直接說了出來
「吾愛孟夫子」——我愛孟夫子。
唐詩裡把「愛」用在一個活著的朋友身上,而且放在第一個字,是極罕見的。
「夫子」是對有學問者的敬稱。一個「愛」加一個「夫子」:既親暱又敬重。
「風流天下聞」——他的風流(風度、氣韻)天下皆知。
「風流」在唐代不是男女之事,是指一個人的才情與舉止。
頷聯:他放棄了什麼
「紅顏棄軒冕」——年輕的時候就丟掉了車馬與官帽。 「軒冕」是卿大夫的車與冠,代指官位。
「白首臥松雲」——頭髮白了,就躺在松樹與雲裡。
「紅顏」對「白首」:一生的兩端。 一端是放棄,一端是躺著。
中間什麼都沒發生——這正是李白佩服的地方:他一輩子沒有改變主意。
頸聯:兩件不做正事的事
「醉月頻中聖」——在月下喝醉,常常「中聖」。
「中聖」是魏晉的酒語:清酒叫「聖人」,濁酒叫「賢人」;「中聖」=喝清酒喝醉了。(出《三國志・徐邈傳》)
「迷花不事君」——沉迷花木,不去事奉君王。
「不事君」三個字說得極平常,而那是一整套人生選擇。
李白用兩個「不務正業」的動作來稱讚他——這是他們那一輩人的價值觀。
尾聯:他退到旁邊
「高山安可仰」——這樣的高山,怎麼仰望得到呢?
化用《詩經・小雅・車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司馬遷用這八個字讚孔子。
李白把孟浩然放到了那個位置。
「徒此挹清芬」——只能在這裡舀一點他的清香。 「挹」是舀取;「清芬」是清美的芬芳。
「徒」是白白地、只能。 他承認自己夠不著。
一首八句的詩,前六句說他多好,最後兩句說我學不來。 這是李白少有的謙卑。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贈」不是送禮
是寫詩送人。 唐詩題目的「贈」「寄」「酬」是一組:贈是主動給,寄是遠寄,酬是回答。
「夫子」不是老師(專指)
是對有德有學者的敬稱。「孟夫子」=孟先生。
「風流」不是男女之事
唐代的「風流」指才情、風度、不拘俗套。
這是現代漢語裡意思變化最大的詞之一,讀成情場作風就完全錯了。
「紅顏」不是女子
這裡指年輕時的容顏(男女皆可用)。與下句「白首」相對。
「軒冕」不是車和帽子(字面)
「軒」是大夫以上乘的車,「冕」是禮冠。合起來代指官位爵祿。
「臥松雲」不是睡在松樹上
「臥」=退隱(參見本站〈送別・下馬飲君酒〉的「歸臥南山陲」)。「臥松雲」=在松雲之間過隱居生活。
「中聖」不是中了聖旨
魏晉酒語:清酒稱「聖人」,濁酒稱「賢人」(《三國志・魏書・徐邈傳》)。「中聖」=喝清酒喝醉了。
這是這首詩最容易讀錯的兩個字。
「迷花」不是迷路
是沉迷於花木。 指他愛山水草木甚於功名。
「不事君」不是不忠
是不去做官事奉君王。 在盛唐的語境裡,這是一種被稱許的選擇,不是罪名。
李白是在誇他。
「高山安可仰」不是問句求答
是感嘆式的反問:這樣的高山,哪裡仰望得到。 化用《詩經》「高山仰止」。
「挹」不是抑
音 yì,舀取。 「挹清芬」=舀取他的清香(指沾一點他的氣息)。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吾愛」開頭
中文第一個字就是「吾」,第二個字就是「愛」。沒有鋪墊,直接表白。
英文 I love Master Meng 一樣直接,但英文的 love 在對男性朋友使用時會帶來現代讀者不必要的聯想;中文的「愛」在這裡是敬愛。
Bynner 譯成 Master, I hail you from my heart(大師,我從心底向你致意)——他把「愛」換成了 hail(致敬),避開了歧義,也避開了那份直率。
「中聖」的酒語
兩個字背後是魏晉的一則典故。中文讀者即使不知道出處,也感覺得出這是一個雅稱。
英文只能加引號音譯或意譯。Bynner 索性譯成 Drunk with the moon, a sage of dreams(醉在月裡,一個夢的聖人)——他保住了 sage(聖),但把酒的那一層換成了夢。
「風流」的詞義變遷
唐代指才情風度,今天多指男女關係。連中文讀者都可能讀錯。
英文 free and gracious bearing 是最接近的譯法,但英文沒有一個詞可以同時裝下才情、氣度與不拘。
「高山仰止」的出處
《詩經》原句被司馬遷用來讚孔子,所以「高山安可仰」等於把孟浩然放在孔子的位置上。
英文 A high mountain — how can one look up to it? 只是一個比喻。那個規格消失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夫子 | 對有學問者的敬稱 | Master。 |
| 風流 | 才情、風度、不拘俗套 | free and gracious bearing。非男女之事。 |
| 紅顏 | 年輕時的容顏 | ruddy youth。 |
| 軒冕 | 車與禮冠(代指官位) | carriage and cap。 |
| 白首 | 白髮、年老 | white-haired。 |
| 臥 | 退隱 | lies down。 |
| 松雲 | 松樹與雲(隱居之地) | pines and clouds。 |
| 中聖 | 喝清酒喝醉(魏晉酒語) | hit by the sage。 |
| 迷花 | 沉迷花木 | lost among flowers。 |
| 不事君 | 不去做官事奉君王 | does not serve his lord。 |
| 安可仰 | 哪裡仰望得到 | how can one look up。 |
| 徒 | 只能、白白地 | only。 |
| 挹 | 舀取(音 yì) | draw in。 |
| 清芬 | 清美的芬芳 | its clear fragrance。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聞、雲、君、芬。
頷聯(紅顏/白首)、頸聯(醉月/迷花)對仗。頷聯以人生的兩端相對,頸聯以兩個「不務正業」的動作相對。
第一個字就是「吾」,第二個字就是「愛」——律詩極少這樣開頭。
末聯化用《詩經・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司馬遷以此讚孔子。李白把這個規格給了孟浩然。
本站另有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兩首合讀可見他對孟浩然的態度:一首送行,一首致敬。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Message to Mêng Hao-jan
這首詩的英譯有一個很具體的難處:第一句的「愛」。
Bynner 譯成 Master, I hail you from my heart(大師,我從心底向你致意)——他把「愛」換成了 hail(歡呼、致敬)。
這個選擇很 1929 年:在那個年代的英文裡,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說 I love you 會引起誤會。但代價是原詩那份不設防的直率消失了。
頷聯 Renouncing in ruddy youth the importance of hat and chariot, / You chose pine-trees and clouds; and now, white-haired,
「軒冕」譯成 the importance of hat and chariot(帽子與車駕的重要性)——他把物件譯成了物件所代表的價值,這一步很準。
頸聯 Drunk with the moon, a sage of dreams, / Flower-bewitched, you are deaf to the Emperor . . .
「中聖」的酒典被改寫成 a sage of dreams(夢的聖人)。 「聖」保住了,酒沒有了。
但 Flower-bewitched(被花施了魔法)譯「迷花」極好,比「沉迷」更被動、更無辜。
「不事君」譯成 you are deaf to the Emperor(你對皇帝充耳不聞)——比原句重得多。 原詩是「不去做官」,譯詩是「不理皇帝」。
末聯 High mountain, how I long to reach you, / Breathing your sweetness even here!——他把「安可仰」(哪裡仰望得到)改成了 how I long to reach you(我多想抵達你)。
原詩是認輸,譯詩是渴望。 一個退後,一個向前。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吾愛孟夫子 | 把佩服說得毫不遮掩 | — |
|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 | 年輕時放棄,一輩子沒改主意 | — |
| 高山安可仰 | 我學不來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風流」「中聖」「軒冕」三處誤讀率高。
- 課堂設計:先問學生「唐朝人怎麼誇朋友」。再讀這首,注意李白誇的全是「不做事」。
- 雙語分工:中師講「風流」的古今義差、「中聖」的魏晉酒語、「高山仰止」讚孔子的規格;外師帶 Bynner 把「愛」換成 hail、把「安可仰」改成 how I long to reach you,討論譯者的時代顧慮。
- 價值討論:李白稱讚孟浩然「不事君」。問學生:在什麼樣的時代,「不去工作」會變成一種讚美。
- 跨文本:跟本站〈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李白)對讀——同一個人,一首送他走,一首寫他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