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洛陽女兒行 Song of the Girl from Luoya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20 句 · 分 3 節
1一至八句：她的排場目錄 ↑
2九至十四句：她丈夫有多闊目錄 ↑
3十五至二十句：最後一問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8 句：一樣一樣數過去
「洛陽女兒對門居，才可容顏十五餘」——住在對門的洛陽女子，看起來才十五出頭。
「對門居」三個字定了視角：詩人是鄰居，在看。
「良人玉勒乘驄馬，侍女金盤膾鯉魚」——丈夫騎著配玉嚼子的青白馬，侍女用金盤送上鯉魚生魚片。
「羅幃送上七香車，寶扇迎歸九華帳」——出門有羅帳送上七香車，回來有寶扇迎進九華帳。
八句話裡出現了玉、金、朱、七香、九華——全是材質與數量。
王維沒有說一句「她很奢侈」，他只是把東西列出來。
9–14 句：她丈夫
「狂夫富貴在青春，意氣驕奢劇季倫」——她那個放縱的丈夫，年輕又富貴，驕奢的程度超過石崇。
季倫是石崇的字（參見本站〈金谷園〉）。「劇」是超過。
「自憐碧玉親教舞」——他疼愛這位「碧玉」，親自教她跳舞。 「碧玉」出〈碧玉歌〉，指小家出身的年輕女子。
「不惜珊瑚持與人」——珊瑚樹說送人就送人。 用石崇與王愷鬥富、擊碎珊瑚樹的故事。
「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璅」——天亮了才熄掉九微燈，燈花一片片飛散像落花。
「九微」是西王母的燈（《漢武內傳》），極奢的燈具。通宵不滅，到天亮才熄。
15–18 句：她的一天
「戲罷曾無理曲時，妝成祇是薰香坐」——玩完了也沒有時間練琴；妝化好了就只是坐在香裡。
「曾無」是「從來沒有」，「祇是」是「只是」。 兩個否定性的詞。
她什麼也不做。 不是沒事做，是沒有事值得做。
「城中相識盡繁華，日夜經過趙李家」——城裡認識的人全是富貴人家，日夜都在趙、李兩家之間來往。
趙、李指漢成帝的趙飛燕與李夫人一類的外戚豪門。這是她的交際圈。
十八句寫完，這個人沒有做過一件事。
19–20 句：鏡頭忽然轉開
「誰憐越女顏如玉，貧賤江頭自浣紗」——有誰憐惜那個越地的女子？臉像玉一樣，卻貧賤地在江邊自己洗紗。
「越女」指西施（參見本站〈西施詠〉）。西施未入吳宮前正是在若耶溪浣紗。
「誰憐」是反問：沒有人。
前十八句的主角，到最後兩句被完全放下——鏡頭轉向一個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的人。
而那個人跟她一樣漂亮。 差別只在一個被看見了，一個沒有。
王維在〈西施詠〉裡說「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這首詩是同一個論點的另一種寫法。
相傳這是王維十六歲的作品。十六歲就用十八句的鋪陳去換最後兩句的一問。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行」是體裁
樂府歌行的「行」。〈洛陽女兒行〉＝關於洛陽女子的歌。
「才可」不是「才可以」
是「約莫、剛剛好」。 「才可容顏十五餘」＝看起來大約十五出頭。
「良人」不是好人
是丈夫。 參見本站〈子夜吳歌・秋歌〉的「良人罷遠征」。
「玉勒」不是玉做的勒令
「勒」是馬嚼子。「玉勒」＝玉製馬嚼子。
「驄馬」不是聰明的馬
「驄」是青白雜毛的馬。
「膾」不是燴
音 kuài，細切的生魚肉。 「膾鯉魚」＝鯉魚生魚片。是唐代的高級食品。
「七香車」「九華帳」不是數量
「七香」指以多種香木製車，「九華」指繁複華美的帳。都是極言其奢，不是確數。
「狂夫」不是瘋子
是放縱不羈的男子，這裡指她丈夫。唐詩中妻子稱夫亦可用「狂夫」，不帶惡意。
「劇」不是戲劇
是超過、甚於。 「劇季倫」＝比石崇還厲害。
「季倫」是石崇
西晉首富石崇，字季倫。參見本站〈金谷園〉。 不是季節。
「碧玉」不是玉
出樂府〈碧玉歌〉（「碧玉小家女」），指出身不高的年輕女子。 這裡指洛陽女兒本人。
讀成玉器，「親教舞」就沒有對象了。
「珊瑚持與人」用石崇典
石崇與王愷鬥富，王愷出示珊瑚樹，石崇擊碎之，再取出更好的六七株任其挑選。「不惜」＝毫不吝惜。
「九微」是燈
《漢武內傳》載西王母有「九微燈」。這裡指極華美的燈。 不是九個微小的東西。
「璅」不是鎖
音 suǒ，細碎的樣子。 「飛花璅」＝像細碎的落花般飛散。各本或作「瑣」。
「曾無」不是曾經沒有
是從來沒有。 「曾」在這裡加強否定。
「趙李家」不是兩戶姓趙姓李的
借漢代趙飛燕、李夫人一類的外戚豪門，泛指權貴之家。
「越女」是西施
越地的女子，特指西施未入吳宮前在若耶溪浣紗。
不知道這一點，末聯就只是一個泛泛的窮姑娘。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數字堆疊
七香車、九華帳、九微火——三個數字全是虛數，但它們製造了一種數得出來的奢侈。
英文 seven-scented / nine-flowered / Nine-Subtlety 都逐字譯了，而且英文讀者會以為那是確切的規格。 虛數變成了實數。
「曾無」與「祇是」
兩個否定性的詞，一個說從來沒有，一個說只有。
英文 there is never time / does nothing but 意思都在，但中文那兩個詞各只有兩個字，擠在句中，像兩記短促的否定。
「誰憐」的反問
中文兩個字就是「沒有人」。英文 Who takes pity on… 保住了問句，而且 Bynner 譯成 Who notices（誰注意到）——比「憐」更冷，也更準。
憐是同情，notice 是看見。 而這首詩真正在說的，正是「看不看得見」。
「越女」的所指
中文讀者知道那是西施，所以末句的意思是「連西施在浣紗的時候都沒有人注意」。
英文 the girl from Yüeh 只是越地的一個女孩。Bynner 沒有點名，這一層要靠註解。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行 | 歌行（體裁） | song。 |
| 才可 | 大約、剛剛好 | just about。 |
| 良人 | 丈夫 | her husband。 |
| 玉勒 | 玉製馬嚼子 | a jade bit。 |
| 驄馬 | 青白雜毛的馬 | a dappled horse。 |
| 膾 | 細切的生魚肉（音 kuài） | sliced carp。 |
| 七香車 | 以多種香木製的車 | the seven-scented carriage。 |
| 九華帳 | 繁複華美的帳 | the nine-flowered curtains。 |
| 狂夫 | 放縱不羈的丈夫 | her reckless lord。 |
| 劇 | 超過 | prouder and more lavish than。 |
| 季倫 | 石崇的字 | Chi-lun。 |
| 碧玉 | 小家出身的年輕女子（〈碧玉歌〉） | his Green Jade。 |
| 珊瑚持與人 | 石崇鬥富典 | handing his coral away。 |
| 九微 | 極華美的燈（《漢武內傳》） | the Nine-Subtlety lamps。 |
| 璅 | 細碎的樣子（音 suǒ） | flake on flake。 |
| 曾無 | 從來沒有 | never。 |
| 理曲 | 練習曲子 | go over a tune。 |
| 祇是 | 只是 | does nothing but。 |
| 趙李家 | 漢代外戚豪門（泛指權貴） | the houses of Chao and Li。 |
| 越女 | 越地的女子（指西施） | the girl of Yüeh。 |
| 浣紗 | 洗絲 | washing her silk。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樂府，二十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樂府」卷。
多次換韻：居、餘、魚（平）／望、向、帳（仄）／春、倫、人（平）／火、璅、坐（仄）／華、家、紗（平）。四句或六句一換。
十八句鋪陳、兩句翻轉，是樂府諷諭最常用的結構（參見本站〈麗人行〉：二十四句鋪陳、兩句翻轉）。
相傳為王維十六歲之作，與〈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十七歲）同屬他的少作。
末聯與〈西施詠〉（本站亦有）是同一個論點的兩種寫法：一個寫西施發達之後，一個寫西施還沒被發現的時候。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ong of a Girl from Lo-yang（Written to Music）
這首詩在英譯裡的困難是名物的密度：玉勒、驄馬、金盤、膾、七香車、九華帳、九微火——七個詞在前十四句裡。
Bynner 幾乎全部逐字譯：Canopies of silk awn her seven-scented chair, / And rare fans shade her, home to her nine-flowered curtains.
「七香車」「九華帳」都保留了數字。 英文讀者會以為那是規格，而中文讀者知道那只是「很多香」「很繁複」。
「膾鯉魚」他譯成 cod-fish in a golden plate（金盤裡的鱈魚）——鯉魚變成了鱈魚。 一說是為了英文讀者的熟悉度；無論如何，鯉在中國的文化地位（躍龍門）消失了。
「碧玉」他譯成 this girl of lowly birth（這個出身低微的女孩）——他把〈碧玉歌〉的典故直接譯成了它的意思。 這是正確的處理。
「九微片片飛花璅」譯成 Those nine soft lights like petals in a flying chain of flowers——「九微」被理解成「九盞柔和的燈」，而「片片飛花」譯成 a flying chain of flowers（飛舞的花鏈）。 燈花變成了真的花，畫面更美也更失真。
末聯 Who notices the girl from Yüeh with a face of white jade, / Humble, poor, alone, by the river, washing silk?
「誰憐」譯成 Who notices（誰注意到）——比「憐」（同情）更冷、更準。這首詩問的本來就不是有沒有人同情，而是有沒有人看見。
而且他加了 alone（獨自）。 原句的「自浣紗」的「自」正是「自己一個人」——譯得很準。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妝成祇是薰香坐 | 打扮好了，然後什麼也不做 | — |
| 誰憐越女顏如玉 | 一樣好看，卻沒有人看見 | — |
| 貧賤江頭自浣紗 | 一個人在河邊做自己的事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名物密集，石崇與西施兩個典故要先講。
- 課堂設計：讀前十八句，請學生列出這位女子「做過的事」。會發現幾乎沒有。再讀末聯。
- 雙語分工：中師講石崇鬥富、〈碧玉歌〉、越女＝西施、「九微燈」；外師帶 Bynner 把「誰憐」譯成 Who notices，討論「同情」與「看見」哪一個更接近原意。
- 結構比較：跟〈麗人行〉（杜甫）並排，兩首都是長篇鋪陳＋末尾翻轉。問學生哪一首的翻轉比較有力。
- 跨文本：跟本站〈西施詠〉（王維）對讀——同一個西施、同一個論點，一首寫她被看見以後，一首寫她還沒被看見的時候。兩首合起來是王維對「際遇」這件事的完整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