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渡荊門送別 Crossing at Jingmen: A Farewell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他出來了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渡過荊門，到很遠的外面；來到楚地遊歷。
荊門山在今湖北宜都，是巴蜀與荊楚的分界。 過了荊門，就出了四川。
這是李白第一次離開家鄉，而且他再也沒有回去過。
首聯全是行程，沒有情緒。 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出門，不會先感傷。
頷聯：地形變了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山跟著平原的出現而結束了；江進入廣大的荒野，繼續流。
「隨」與「入」兩個動詞極準： 山不是消失，是「隨著平野」而盡；江不是變寬，是「進入」了一片大荒。
蜀中是山，出蜀就是平原。 一個從小看山的人，第一次看見地平線。
這一聯是唐詩寫地理變化最有名的一聯，而且它寫的是一個真實的地質交界。
頸聯：兩種光學現象
「月下飛天鏡」——月亮落在水裡，像一面從天上飛下來的鏡子。
「雲生結海樓」——雲一升起，就結成了海市蜃樓。 「海樓」即蜃樓。
兩句都是「不是真的」：水中月不是月，蜃樓不是樓。
離開家的第一段路上，他看見的東西都很不真實。
尾聯：他回頭
「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我還是愛故鄉的水，它跑了一萬里來送我的船。
「仍」是「還是」：前六句都在往前看，這一句回頭了。
注意：不是他捨不得家鄉，是家鄉的水在送他。 主客顛倒。
長江源出蜀地，所以他腳下的水確實是從家鄉流來的。 這不是比喻，是地理事實。
題目說「送別」，全詩沒有送別的人。 送他的是水。
這是李白二十五歲寫的句子，而他這一生真的再也沒有回去。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渡荊門送別」不是送別誰
全詩沒有出現任何送行的人。 送他的是故鄉的江水。
題目裡的「送別」是指這首詩本身就是一次告別（一說「送別」二字為後人所加）。
「荊門」是山名
荊門山，在今湖北宜都西北長江南岸。是巴蜀與荊楚的分界。
「楚國」不是戰國的楚
指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帶）。是地域，不是政權。
「山隨平野盡」不是山跟著平野消失
是「山隨著平野（的出現）而到了盡頭」。「盡」的主語是山。
讀成「山和平野都沒了」就不通了。
「大荒」不是大災荒
是廣闊的原野。 出《山海經》「大荒之中」，指極遠的曠野。
「飛天鏡」不是鏡子在飛
是「（月亮像）從天上飛下來的鏡子」。形容水中月。
「海樓」不是海邊的樓
是海市蜃樓。 「雲生結海樓」＝雲氣升起，結成蜃樓般的幻影。
「仍」不是仍然（勉強）
是還是、依舊。 帶著一點自己也意外的意思。
「憐」不是可憐
是愛惜、喜愛。 唐詩裡的「憐」多為此義。
「故鄉水」是實指
長江上游在蜀地，李白腳下的江水確實來自家鄉。
這不是比喻，是地理。 知道這一點，末聯才有分量。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隨」與「入」
兩個動詞寫的是地貌的過程，不是狀態。 山「隨著」平野而盡，江「進入」大荒。
英文 end with / enters 意思都在，但英文的 end 是一個結果，中文的「盡」是一個過程的終點。
「飛天鏡」的三個字
飛（動作）＋天（來源）＋鏡（比喻），三個字疊成一個意象。
英文 a flying mirror of heaven 要五個詞，而且 of heaven 讓它變成了所有格；中文的「天鏡」是一個整體。
「故鄉水」的事實性
中文讀者知道長江源自蜀地，所以「故鄉水送行舟」是實話。
英文 the water of my old home 聽起來像抒情的說法。Bynner 譯成 the water has brought you a touch of home——他把「故鄉水」變成了「帶著家鄉氣息的水」，事實變成了感覺。
「送別」在題目裡
中文題目說送別，正文沒有送別的人。這個落差要讀完才發現。
英文標題 Bidding a Friend Farewell at Ching-mên Ferry（Bynner）直接寫了 a Friend——他認定有一個朋友在場。 落差被取消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荊門 | 荊門山（巴蜀與荊楚分界） | Ching-men。 |
| 渡遠 | 渡過並走遠 | crossed far out。 |
| 楚國 | 楚地（今兩湖一帶） | the land of Ch'u。 |
| 隨 | 隨著 | with。 |
| 平野 | 平原 | the level plain。 |
| 盡 | 到了盡頭 | end。 |
| 大荒 | 廣闊的原野（《山海經》） | the great wilderness。 |
| 飛天鏡 | 像從天飛下的鏡子（水中月） | a flying mirror of heaven。 |
| 雲生 | 雲升起 | clouds rise。 |
| 海樓 | 海市蜃樓 | sea-towers。 |
| 仍 | 還是、依舊 | still。 |
| 憐 | 愛惜 | I love。 |
| 故鄉水 | 從家鄉流來的江水 | the water of my old home。 |
| 行舟 | 遠行的船 | my boat。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遊、流、樓、舟。
頷聯（山隨／江入）、頸聯（月下／雲生）對仗。頷聯是唐詩寫地理變化最著名的一聯，兩個動詞承擔了全部的移動感。
前六句一直往前、往外，最後一句回頭。 而回頭的不是他，是水。
作於李白二十五歲首次出蜀時。 他此後漂泊一生，再也沒有回過四川。 這個事實讓末聯在後世讀來格外重。
題目的「送別」二字一說為後人所加，因為全詩並無送行之人。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Bidding a Friend Farewell at Ching-mên Ferry
這首詩在英譯裡有一處結構性的偏差，而且從標題就開始。
Bynner 題作 BIDDING A FRIEND FAREWELL AT CHING-MÊN FERRY——他加了 a Friend（一位朋友）。
原詩沒有任何送行的人，題目的「送別」指的是這首詩本身在告別故鄉。加了朋友，末聯的「故鄉水送行舟」就失去了它的位置：既然有朋友在場，水的擬人就只是裝飾。
正文他也把方向改了：Sailing far off from Ching-mên Ferry, / Soon you will be with people in the south,
「來從楚國遊」的主語被改成了 you（你）。 原詩是李白自己出蜀，譯詩變成了送一個要南下的朋友。
整首詩的主客因此顛倒。
但頷聯他譯得極好：Where the mountains end and the plains begin / And the river winds through wilderness. . . .
mountains end / plains begin 用一個 end 一個 begin，把「隨……盡」的交接感做了出來。
末聯 And the water has brought you a touch of home / To draw your boat three hundred miles.
「萬里」變成了 three hundred miles（三百英里）——他做了單位換算（與〈青溪〉的處理一樣），但「萬里」是虛數，換算成具體里程反而把誇張抹掉了。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 山沒有了，地變平了 | — |
| 仍憐故鄉水 | 還是喜歡家鄉來的那條水 | — |
| 萬里送行舟 | 是水在送我，不是我在告別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地理背景（荊門是蜀楚分界、長江源自蜀地）是理解全詩的關鍵。
- 課堂設計：在地圖上標出蜀地、荊門、楚地，再讀頷聯。問學生：一個從小看山的人第一次看見平原，會有什麼感覺。
- 雙語分工：中師講荊門的地理、「故鄉水」是事實不是比喻、題目「送別」沒有送行人；外師帶 Bynner 加的 a Friend 與把主語改成 you，討論一個標題的加字可以改變多少。
- 事實查證：查長江的源頭與流經路線，確認李白腳下的水確實來自四川。
- 跨文本：跟本站〈早發白帝城〉（李白）對讀——同樣在長江上，一首是出蜀，一首是遇赦東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