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Farewell to Secretary Shuyun at Xie Tiao's Tow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兩個長句
拋下我走掉的，是昨天，留不住；擾亂我的心的，是今天，煩惱很多。
開頭兩句各十一個字，是全詩最長的句子。 送別詩通常從風景寫起，李白一開口就是抱怨——而且抱怨的不是離別，是時間。
3–4 句：忽然開闊
長風萬里送著秋雁，面對這個，可以在高樓上痛飲。從煩躁忽然轉到開闊——這一轉是全詩的呼吸。
5–8 句：談文學
蓬萊（漢代藏書處）的文章有建安風骨，中間還有小謝（謝朓）的清新。我們都懷著飛揚的興致，想上天去摘月亮。
這四句是在誇對方，也是在誇自己。 而這座樓就是謝朓建的——在謝朓的樓上談謝朓，這是李白選擇這個地點的理由。
9–10 句：兩句口頭禪
抽刀砍水，水流得更急；舉杯消愁，愁得更厲害。
兩句結構完全相同：做一個動作想解決問題，結果問題更嚴重。而且兩個動作都很暴力——抽刀、舉杯，都是往上舉起來的。
11–12 句：明天走
人生在世總是不如意，明天就把頭髮散開，划一條小船走。
「散髮」是解下冠簪——古人束髮戴冠才能做官，散髮等於辭職。
全詩以「昨日」開頭，以「明朝」結尾。 中間那個「今日」，他過不下去。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校書叔雲」是李雲，不是叔叔
李雲，任祕書省校書郎。「叔」是他的字或排行，「叔雲」是稱呼。一說是李白的族叔李華。
不管哪一說，「叔」都不是「我叔叔」的意思。
「蓬萊文章」不是仙山的文章
東漢的東觀（宮中藏書處）被稱為「道家蓬萊山」，後世以「蓬萊」代指朝廷的藏書與典籍。「蓬萊文章」= 朝廷祕閣裡的文章，此處讚美李雲在祕書省的文字。
「小謝」是謝朓，不是謝靈運
謝靈運稱「大謝」，謝朓稱「小謝」。這座樓就是謝朓任宣城太守時所建。
李白極推崇謝朓，說過「解道澄江靜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在他的樓上提他的名字，是有意的。
「覽明月」的覽通「攬」
「欲上青天覽明月」的「覽」通「攬」，是抓取、摘取。不是觀覽。有版本直接作「攬」。
「散髮」是辭官，不是披頭散髮
古代男子束髮加冠才能出仕。「散髮」＝解下冠簪，不做官了。
「弄扁舟」用范蠡的典故——范蠡助越王復國後乘扁舟離去。兩個動作合起來就是：我要走了。
「不稱意」是不如意
「稱」（ㄔㄥˋ）是符合。「不稱意」= 不合心意、不如意。 不是「不稱讚」。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開頭兩句：十一字的長句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四字停頓加七字，一句裡有兩個節奏。 而且「日之日」三個字裡有兩個「日」。
英文 What abandons me and goes, the days of yesterday, cannot be kept 用了三個逗號分段，但英文的長句是語法造成的，中文的長句是情緒造成的。 讀起來一個像複雜，一個像喘。
「水更流」「愁更愁」：兩個「更」對仗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兩句的後三字結構完全一樣：名詞＋更＋（動詞／形容詞）。 而且第二句的「愁」重複了兩次。
英文 the water runs on the more / the sorrow grows more sorrowful——我用 the more 和 more sorrowful 勉強對上，但英文的比較級是語法，中文的「更」是一個可以單獨站著的字。
「散髮」：一個動作等於一個決定
中文讀者知道解開頭髮＝不做官了。英文 let down my hair 在英語裡是「放鬆、卸下防備」（let one's hair down），意思接近但不是辭職。 這是一個罕見的「英文剛好有對應片語但意思偏了」的例子。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校書 | 校書郎，祕書省的官職 | Secretary。 |
| 叔雲 | 對李雲的稱呼 | Shuyun。不是叔叔。 |
| 亂 | 擾亂 | throw into confusion。 |
| 酣 | 痛飲 | drink deep。 |
| 蓬萊文章 | 朝廷祕閣的典籍文章 | Penglai writings。不是仙山。 |
| 建安骨 | 建安時期文學的剛健風格 | the bone of the Jian'an masters。 |
| 小謝 | 謝朓（大謝是謝靈運） | the younger Xie。 |
| 清發 | 清新煥發 | fresh and bright。 |
| 逸興 | 超逸的興致 | soaring spirits。 |
| 覽 | 通「攬」，抓取 | take hold of。不是觀覽。 |
| 銷 | 消除 | drown。 |
| 稱意 | 合意、如意 | go as we wish。 |
| 散髮 | 解冠不仕 | let down my hair。英文片語意思偏了。 |
| 扁舟 | 小船 | a little boat。「扁」讀ㄆㄧㄢ。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為主的歌行，十二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首二句各十一字，其餘七言。
換韻兩次：留、憂（首二句）→ 樓、發、月（中段，實為換韻）→ 流、愁、舟。
第九、十句「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是全詩的核心，結構對稱到接近口訣。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Farewell to Secretary Shu-yün at the Hsieh T'iao Villa in Hsüan-chou（節錄開頭）
這首詩因為「抽刀斷水水更流」在中文世界極有名，英語世界則討論較少。
Bynner 的譯本開頭 Since yesterday had to throw me and bolt, / Today has hurt my heart even more.——他把「棄我去者」譯成馬把人摔下來（throw me and bolt），是一個英文的騎馬意象，原文沒有。但那個「被甩下」的感覺抓得很準。
下欄節錄開頭四行。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 | 越想解決越糟 | — |
| 人生在世不稱意 | 人生總是不如意 | — |
| 明朝散髮弄扁舟 | 辭官歸隱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級。前八句有幾個典故，後四句極白話。
- 課堂設計：先只給第九、十句，問學生：這兩句在說什麼道理？再給全詩，問：那他打算怎麼辦？（走。）
- 雙語分工：中師講「蓬萊文章」「小謝」「散髮」；外師講英文的 let one's hair down，問：跟「散髮」像嗎？差在哪？
- 對稱練習：把「抽刀斷水水更流」和「舉杯銷愁愁更愁」拆成相同的格式（動作＋對象＋對象更＋狀態），請學生仿寫一句。
- 注意：這座樓是謝朓建的，而詩裡就提到謝朓。問學生：為什麼在這裡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