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佳人

一個被丈夫拋下的女子，住在空谷裡。杜甫寫她，寫的其實也是剛剛辭官的自己。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乾元二年（759）秋，棄官流寓秦州時

詩體五言古詩

主題棄婦・清濁・倚竹

全詩 · 中英對照

佳人 Alone in Her Beauty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24 句 · 分 3 節

1一、她是誰 2二、被丟下 3三、山泉

1一、她是誰目錄 ↑

絕代有佳人，There is a woman of matchless beauty,

幽居在空谷。living hidden away in an empty valley.

自云良家子，She says she was born to a good family,

零落依草木。and has fallen so far that she leans on grass and trees.

關中昔喪亂，When the troubles came to the land within the passes,

兄弟遭殺戮。her brothers were put to death.

官高何足論，What use was it that their offices were high?

不得收骨肉。She was not even allowed to gather up their bones.

2二、被丟下目錄 ↑

世情惡衰歇，The way of the world hates what has declined;

萬事隨轉燭。all things follow the turning of a candle in the wind.

夫婿輕薄兒，Her husband was a shallow sort;

新人美如玉。the new woman is as lovely as jade.

合昏尚知時，Even the silk tree knows its hour to close;

鴛鴦不獨宿。even mandarin ducks do not sleep alone.

但見新人笑，He sees only the new one laughing;

那聞舊人哭。how would he hear the old one crying?

3三、山泉目錄 ↑

在山泉水清，In the mountain the spring water is clear;

出山泉水濁。out of the mountain the spring water is muddy.

侍婢賣珠迴，Her maid comes back from selling a pearl;

牽蘿補茅屋。they pull down creepers to patch the thatched roof.

摘花不插髮，She picks flowers but does not put them in her hair;

采柏動盈掬。she gathers cypress, often filling both her hands.

天寒翠袖薄，The weather turns cold and her kingfisher sleeves are thin;

日暮倚修竹。at sunset she leans against the tall bamboo.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一節：家破了

絕代的佳人，住在空谷裡。她說自己出身良家，如今流落到只能依著草木過活。關中戰亂時，兄弟被殺；官做得再大又有什麼用——連屍骨都收不回來。

前四句寫現在，後四句寫為什麼。 而「官高何足論」五個字，是杜甫自己也想問的。

二節：人也走了

世情厭惡衰敗，萬事像風中轉動的燭火。丈夫是個輕薄的人，新人美得像玉。

「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合歡樹到時候就會合葉，鴛鴦不會單獨睡。連植物和鳥都懂的事，人不懂。

「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不是聽不到，是不去聽。

三節：她怎麼活

泉水在山裡是清的，出了山就濁了。侍女賣了珠子回來，兩人拉藤蔓補屋頂。摘了花卻不戴，採柏葉常常滿手。天冷了，翠色的袖子很薄；傍晚，她靠著高高的竹子。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是全詩的骨頭：留在山裡才乾淨。這是她的選擇，也是杜甫的。

最後一句沒有情緒，只有一個姿勢。 摘花不戴（不為誰打扮）、採柏（柏是耐寒的樹）、倚竹（竹是不彎的）。三個動作說完了她是什麼人。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佳人」不是在寫愛情

這是一首託喻詩。杜甫寫這首詩時剛剛棄官，從華州司功參軍任上辭職，帶著家人流落秦州。

佳人的處境跟他一樣：出身不差、家破、被拋下、選擇留在清的地方。寫她就是寫自己。

這是《詩經》以來「美人香草」的傳統：用女子的遭遇寫士人的處境。

「合昏」是合歡樹

合歡樹（夜合花）的葉子晚上會合起來，所以叫合昏。「尚知時」= 連它都知道時候到了該合。 不是「一起過夜」。

「轉燭」是風中的燭

風吹著燭火轉來轉去，隨時會滅。「萬事隨轉燭」= 一切都像風中的燭一樣不定。 不是轉動蠟燭。

「采柏」不是隨便採葉子

柏是經冬不凋的樹，古人認為柏葉可以食用、延年。「采柏動盈掬」既是真的在採食物，也是在說她像柏一樣耐寒。

跟下一句的「修竹」一樣，都是有品格意味的植物。

「翠袖」是衣服的顏色，不是玉

翠是青綠色。「天寒翠袖薄」= 天冷了，那件青綠色的衣服很單薄。 一個具體的窮。

「日暮倚修竹」沒有動作

全詩結束在一個靜止的姿勢上。沒有哭、沒有嘆、沒有說話。 杜甫把所有的情緒交給「倚」這個動作。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託喻：英文讀者只看到一個女人

中文讀者在「美人香草」的傳統裡長大，讀到棄婦詩會自動想到士人不遇。英語沒有這個傳統。

英譯本裡這首詩就是一個被拋棄的女子的故事——很動人，但少了一整層。 這是文化傳統層次的不可譯，比單一典故更難處理。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十個字，一個選擇

兩句只差「在／出」一個字，結果從清變濁。中文的對仗讓因果變成了並列——不說「因為出山所以濁」，只把兩個狀態擺在一起。

英文 In the mountain... / out of the mountain... 也做得到，但英文的介系詞短語不像中文的動詞那樣有「主動留下／主動離開」的意味。

「合昏」「鴛鴦」「柏」「竹」：四種植物動物都在說話

合歡懂時候、鴛鴦不獨宿、柏耐寒、竹不彎。中文讀者看到這些名字就收到了品格的訊息。 英文 silk tree、mandarin ducks、cypress、bamboo 是四種生物，象徵要另外解釋。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絕代	舉世無雙	matchless。
幽居	隱居	live hidden away。
良家子	清白人家的女兒	born to a good family。
零落	飄零淪落	fallen。
關中	函谷關以西，長安一帶	the land within the passes。
喪亂	戰亂	the troubles。
骨肉	屍骨（也指親人）	bones。
衰歇	衰敗	what has declined。
轉燭	風中轉動的燭火	a candle turning in the wind。
輕薄兒	輕浮的人	a shallow sort。
合昏	合歡樹（夜合）	the silk tree。
那	哪、怎麼	how would。
牽蘿	拉藤蔓	pull down creepers。
盈掬	滿手	filling both hands。
翠袖	青綠色的衣袖	kingfisher sleeves。
修竹	長長的竹子	tall bamboo。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二十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押入聲韻：谷、木、戮、肉、燭、玉、宿、哭、濁、屋、掬、竹。全篇一韻到底，且是入聲，收音短促。

不用對仗、不拘平仄。但「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自然成對，是全詩的樞紐。

託喻體：以棄婦寫士人，上承《楚辭》的美人香草傳統。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lone in Her Beauty（節錄開頭）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常被選入「中國詩裡的女性」主題，但多數譯本與導讀不提託喻那一層。

Bynner 把題目譯成 Alone in Her Beauty，題目本身就把重點放在「孤獨」和「美」上，這是一個很英文的處理。原題〈佳人〉只是「美人」兩個字。

他把「合昏尚知時」整句略去未譯，兩種植物動物的對照少了一半。

下欄節錄開頭六行。

Who is lovelier than she?Yet she lives alone in an empty valley.She tells me she came from a good familyWhich is humbled now into the dust....When trouble arose in the Kuan district,Her brothers and close kin were killed.—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	保持本心與同流合污的對照	—
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喜新厭舊	—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形容清苦而有風骨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字不難，難在讀出託喻。
課堂設計：先讀全詩，問「這首詩在寫誰？」（一個女子。）再給杜甫當年剛辭官的背景，重新問一次。
雙語分工：中師講美人香草的傳統、合昏與柏竹的象徵；外師指出 Bynner 略去了「合昏」那句，問：少了一句，對照還成立嗎？
植物練習：列出詩裡四種生物（合歡、鴛鴦、柏、竹）各自代表什麼。再請學生為自己選一種植物。
跟〈贈衛八處士〉並讀：同一年、同一個杜甫。一首寫朋友的溫暖，一首寫陌生人的孤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