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Song of Mount Lu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1一、我是楚狂人目錄 ↑
2二、廬山目錄 ↑
3三、登高望遠目錄 ↑
4四、我要走了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一節：先報名號
我本來就是楚國的狂人，唱著鳳歌嘲笑孔子。拿著綠玉杖，早上離開黃鶴樓。
楚狂接輿是《論語》裡的人——他唱著歌從孔子車旁經過，勸孔子別再從政了。李白開篇就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我是那個笑你們的人。
「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兩句自述，也是他一生的總結。
二節：七句寫一座山
屏風九疊、金闕、三石梁、香爐峰、瀑布、迴崖沓嶂——七句裡有六個具體的名字。
「銀河倒掛三石梁」是寫瀑布：水從高處直落，像銀河被倒掛起來。跟他另一首〈望廬山瀑布〉的「疑是銀河落九天」是同一個想像。
三節：登高之後
翠影紅霞、鳥飛不到、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白波九道。
「大江茫茫去不還」是全詩的轉折。 前面都在寫山有多好看，這一句忽然寫水一去不回。山是留下來的，水是走掉的。
四節：辭別人間
看石鏡清心，發現謝靈運走過的地方已經長滿青苔。服了丹藥，對世間沒有感情了，內丹修成。遠遠看見仙人在彩雲裡，手拿蓮花去朝見玉京。
最後兩句他邀請盧虛舟一起去。 「盧敖」是秦代的方士，跟收信人同姓——李白用一個古代的盧，來邀請一個現在的盧。
這首詩表面是遊記，實際是辭呈。 他六十歲，剛從流放中活著回來，決定不玩了。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楚狂人」是接輿
《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他勸孔子別再求仕。
「鳳歌笑孔丘」就是指這件事。 李白不是在罵孔子，是在借接輿說「我不走你們那條路」。
「謝公」又是謝靈運
跟〈夢遊天姥〉的「謝公宿處」是同一個人。謝靈運遊過廬山，李白走到他走過的地方，發現已經長滿苔。前人的腳印都沒了，我還在走。
「還丹」「琴心三疊」是道教術語
還丹是煉成的丹藥；「琴心三疊」出自《黃庭經》，指內丹修煉中心神和諧的境界。
這兩句是說他已經修成了。 不是文學比喻，是李白真的信這個——他受過道籙，是正式的道士。
「盧敖」是用來稱呼盧虛舟的
盧敖是秦代的方士，傳說遊北海遇仙。收信人姓盧，所以李白用「盧敖」來稱呼他，等於說「你這位盧先生」。
不知道這層，最後一句會以為忽然冒出一個陌生人。
這首詩寫於流放遇赦之後
李白因永王事件被流放夜郎，途中遇赦（見〈早發白帝城〉）。這首詩是他回來之後遊廬山所作，兩年後就去世了。
「無世情」三個字，是一個被政治傷透的人說的。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鳳歌笑孔丘」：五個字，一整段《論語》
中文讀者看到「鳳歌」加「孔丘」就知道是楚狂接輿。英文 who sang the phoenix song and laughed at Confucius——Confucius 認得，phoenix song 不知道是什麼。
更麻煩的是：英語世界對孔子的印象是「智慧的聖人」，笑他等於笑智慧。 中文讀者知道接輿笑的是「還在求官」這件事。評價的方向被誤導了。
連續七句押同一個韻
第二節七句全押「陽」韻（傍、張、光、長、梁、望、蒼），一口氣不換韻，讀起來像一路鋪開的長卷。英文無韻譯本完全沒有這個效果。
「琴心三疊」：譯不譯都不對
這是《黃庭經》的內丹術語。直譯 the heart, tuned three times 讀者一頭霧水；意譯成 my spirit is at peace 又把一個具體的修煉階段變成了心情。宗教術語是翻譯裡最硬的一塊。
「盧敖」：用古人的名字叫今人
中文可以用一個同姓的古人來稱呼收信人，既恭維又親切。英文 take Lu Ao along 讀起來就是帶一個叫 Lu Ao 的人去——那個「其實是在說你」的機智完全不見。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楚狂人 | 楚狂接輿，《論語》中的隱者 | the madman of Chu。 |
| 鳳歌 | 接輿唱的「鳳兮鳳兮」 | the phoenix song。 |
| 孔丘 | 孔子 | Confucius。 |
| 綠玉杖 | 傳說仙人所持的手杖 | a staff of green jade。 |
| 南斗 | 南斗六星 | the Southern Dipper。 |
| 屏風九疊 | 廬山的九疊屏 | the Nine-Fold Screen。 |
| 青黛 | 深青色 | blue-black。 |
| 金闕 | 廬山的金闕巖 | the Golden Gate。 |
| 三石梁 | 廬山的三石梁 | the Three Stone Bridges。 |
| 香爐 | 香爐峰 | Incense Burner Peak。 |
| 沓嶂 | 重疊的山峰 | layered ridges。 |
| 吳天 | 吳地的天空 | the Wu sky。 |
| 九道 | 長江分出的九條水道 | nine channels。 |
| 石鏡 | 廬山的圓石，光可鑑人 | the Stone Mirror。 |
| 還丹 | 道教煉成的丹藥 | the cinnabar。 |
| 琴心三疊 | 內丹術語，心神和諧 | the heart tuned three times。 |
| 玉京 | 道教中天帝所居 | the Jade Capital。 |
| 汗漫 | 傳說中的仙人／無邊際 | （此處指仙人之名或無邊之境） |
| 九垓 | 九重天 | the Nine Heavens。 |
| 盧敖 | 秦代方士，借稱收信人盧虛舟 | Lu Ao。 |
| 太清 | 道教三清之一，指天界 | the Great Clarity。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歌行，二十九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多次換韻，第二節連押七句同韻。
結構：自述（六句）→ 寫山（七句）→ 登高（六句）→ 求仙辭世（十句）。寫景只佔一半，另一半是宣言。
「謠」是不配樂的徒歌。題為〈謠〉，等於說這是隨口唱出來的。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ong of Lu Mountain: To Censor Lu Hsü-chou（節錄開頭）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不如〈將進酒〉〈蜀道難〉有名，因為後半的道教術語很難傳達。
Bynner 的譯本開頭 I am the madman of the Ch'u country / Who sang a mad song disputing Confucius.——他把「笑」譯成 disputing（辯駁），比「笑」正式，也比較不無禮。原文的「笑」是嘲笑。
下欄節錄開頭四行。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一生好入名山遊 | 一輩子喜歡遊山 | — |
| 銀河倒掛三石梁 | 形容瀑布 | — |
| 大江茫茫去不還 | 時間一去不返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道教術語多，建議只精讀前三節，第四節講大意。
- 課堂設計：先講《論語》裡楚狂接輿的故事，再讀開頭兩句。學生會發現李白在選邊站。
- 雙語分工：中師講接輿、謝靈運、盧敖的雙關；外師指出 Bynner 把「笑」譯成 disputing，問：嘲笑和辯駁，哪一個比較像李白？
- 跟〈將進酒〉並讀：兩首都是李白的宣言。一首在酒桌上，一首在山上。問學生：哪一首比較累？
- 寫作延伸：用一個古人的名字開頭自我介紹（我本某某人），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