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下山的路上被朋友的小孩叫住，進去吃飯喝酒，唱歌唱到星星都稀了。最後四個字：共忘機。

詩人李白 Li Bai（701–762）

年代盛唐。李白在長安時期，下終南山途中留宿友人家

詩體五言古詩

主題下山・田家・忘機

全詩 · 中英對照

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Coming Down from Zhongnan Mountain, Passing the Hermit Husi's Plac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暮從碧山下，At dusk I came down from the blue mountain;

山月隨人歸。the mountain moon went home along with me.

卻顧所來徑，Looking back at the path I had come by,

蒼蒼橫翠微。I saw it lying dark across the green slopes.

相攜及田家，Hand in hand we reached the farmhouse;

童稚開荊扉。a child opened the brushwood gate.

綠竹入幽徑，Green bamboo leaned into the hidden path;

青蘿拂行衣。green creepers brushed the clothes of the walker.

歡言得所憩，We talked gladly, glad of a place to rest,

美酒聊共揮。and good wine we poured for one another.

長歌吟松風，We sang long, chanting to the wind in the pines,

曲盡河星稀。and by the end of the song the River of Stars had thinned.

我醉君復樂，I was drunk and you were happy too —

陶然共忘機。and cheerfully, together, we forgot all scheming.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4 句：月亮陪他下山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傍晚從青山下來，山上的月亮跟著人回去。

「隨人歸」三個字把月亮寫成了同伴。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回頭看走過的路，它蒼蒼地橫在青翠的山腰上。

「卻顧」是回頭看；「翠微」是青翠的山色（山腰處）。

回頭一看，走過的路已經暗了。 這是下山的人才會有的視角。

5–8 句：被拉進去

「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手拉著手到了農家，小孩來開柴門。

「相攜」是牽著手——朋友已經在路上接他了。

「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綠竹伸進幽深的小路，青色的藤蘿擦過走路的人的衣服。

「入」與「拂」兩個動詞都是植物在動：竹子伸進來，藤蘿碰到你。

走進一個朋友的家，是被植物一路摸著進去的。

9–12 句：喝酒唱歌

「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高興地說話，有了歇腳的地方；好酒就姑且一起喝吧。

「揮」是舉杯傾倒的動作（「揮觴」），不是揮手。

「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長聲唱著，和著松間的風；一曲唱完，銀河的星星已經稀了。

「河星稀」是天快亮。 一頓飯喝到天亮。

注意：這四句沒有一個字寫他們說了什麼。 只有動作。

13–14 句：四個字的結論

「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我醉了，你也快樂；兩個人都陶陶然，一起忘掉了機心。

「忘機」出《列子・黃帝》的海鷗典（參見本站〈積雨輞川莊作〉）：心裡一起算計，鳥就知道。

「忘機」＝忘掉算計、沒有心機。

全詩十四句，前十二句都是動作與景物，最後才給出這件事的意義：兩個人誰也不必防誰。

而那正是李白在長安最缺的東西。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斛斯山人」是人

「斛斯」是複姓（音 hú sī），「山人」是對隱居者的稱呼。

「斛斯山人」＝一位姓斛斯的隱士。 不是「斛斯山」這座山的人。

「宿置酒」是兩件事

「宿」是留宿，「置酒」是擺酒。「過斛斯山人宿置酒」＝經過斛斯山人家，留宿並飲酒。

「碧山」不是碧綠的山（單純）

指終南山。「碧」形容山色青翠。

「卻顧」不是拒絕

「卻」＝回、退。「卻顧」＝回頭看。 參見本站〈玉階怨〉的「卻下水晶簾」。

「蒼蒼」不是蒼老

是深青、幽暗的樣子。 形容走過的山路在暮色裡。

「翠微」不是微小

是青翠的山色，特指山腰處。

「相攜」不是互相攜帶

是手拉著手。 「攜」＝牽。

「童稚」不是幼稚

是小孩。 「童稚開荊扉」＝小孩來開門。

「青蘿」不是蘿蔔

是女蘿、藤蘿一類的蔓生植物。

「聊」不是聊天

是姑且。 「聊共揮」＝就一起喝吧。

「揮」不是揮手

是舉杯傾酒的動作（「揮觴」）。「美酒聊共揮」＝好酒就一起乾了吧。

讀成揮手，整句就不通。

「松風」有兩層

既是松間的風，也是古琴曲〈風入松〉。「吟松風」可解為和著風聲唱，也可解為唱那支曲子。

「河星」不是河裡的星

「河」指銀河（天河）。 「河星稀」＝銀河的星星稀了，表示天將亮。

「忘機」不是忘記機器

出《列子・黃帝》海鷗典：人一有機心，鷗鳥就不下來。

「忘機」＝忘掉算計、沒有心眼。 是全詩的結論。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隨人歸」

中文三個字把月亮變成了同行者。「隨」是跟著走，「歸」是回家——月亮也要回家。

英文 went home along with me 譯出來了，但英文需要 along with me 三個詞，中文只用一個「隨」。

「入」與「拂」

竹子「入」小路、藤蘿「拂」衣服——兩個動詞都讓植物成為主動的一方。

英文 leaned into / brushed 也做得到，這是難得對得上的一組。

「揮」：喝酒的動作

中文用一個表示大幅度動作的字來寫喝酒，帶著痛快。

英文 poured for one another 只說倒酒。Bynner 譯成 glad of a chance to drink with my friend——連動作都省了。

「忘機」

兩個字背後是《列子》的海鷗故事。中文讀者知道那是「沒有心眼」，不是「忘記什麼」。

英文 forgot all scheming 是最接近的譯法。Bynner 譯成 Between us we forgot the world（我們之間忘掉了世界）——「忘掉算計」變成了「忘掉世界」。 前者是人與人之間不設防，後者是逃離。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斛斯山人	複姓斛斯的隱士（音 hú sī）	the hermit Hu Ssŭ。
宿置酒	留宿並擺酒	stayed the night, wine was set out。
碧山	青山（指終南山）	the blue mountain。
卻顧	回頭看	looking back。
所來徑	走過來的路	the path I had come by。
蒼蒼	深青、幽暗	dark。
翠微	青翠的山色（山腰）	the green slopes。
相攜	手拉著手	hand in hand。
童稚	小孩	a child。
荊扉	柴門	the brushwood gate。
青蘿	藤蘿	green creepers。
拂	擦過	brushed。
憩	歇息	a place to rest。
聊	姑且	（就）。
揮	舉杯傾酒	poured。非揮手。
松風	松間風／琴曲〈風入松〉	the wind in the pines。
河星	銀河的星	the River of Stars。
陶然	陶陶然、舒暢	cheerfully。
忘機	忘掉算計（《列子》海鷗典）	forgot all scheming。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十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是全書的第一首。

押平聲韻：歸、微、扉、衣、揮、稀、機。

十四句分四段：下山（1–4）→ 進門（5–8）→ 喝酒唱歌（9–12）→ 結論（13–14）。前十二句全是動作，最後兩句才說意義。

「忘機」用《列子・黃帝》的海鷗典，與本站〈積雨輞川莊作〉（王維）的「海鷗何事更相疑」同一出處。

《唐詩三百首》以此詩開卷，蘅塘退士把一本書的第一個位置給了「兩個人一起忘掉心機」。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Down Chung-nan Mountain to the Kind Pillow and Bowl of Hu Ssü

這首詩是《唐詩三百首》的第一首，在英譯選本裡卻不算有名——它沒有名句，只有一個完整的晚上。

Bynner 的譯本前四句極好：Down the blue mountain in the evening, / Moonlight was my homeward escort.

「山月隨人歸」譯成 Moonlight was my homeward escort（月光是我回家的護送者）——他把月亮擬人成護衛，比「跟著」更正式，也更有畫面。

中段 When his children called from a gate of thorn / And led me twining through jade bamboos / Where green vines caught and held my clothes.

「青蘿拂行衣」譯成 green vines caught and held my clothes（綠藤抓住並拉住我的衣服）——「拂」（輕輕擦過）變成了 caught and held（抓住並拉住）。 力道大了很多；原句是被植物碰一下，譯句是被纏住。

不過 twining（纏繞著走）用得很好，把走進竹林的動線做出來了。

末聯 When, I being drunk and my friend more than happy, / Between us we forgot the world.

「忘機」譯成 forgot the world（忘掉世界）。

原句是「忘掉心機」——兩個人之間不再有算計；譯句是「忘掉世界」——兩個人一起逃離外界。

一個是關於彼此，一個是關於外面。 這是這一頁最值得比對的一處：《列子》的海鷗典在英譯裡幾乎總是變成這樣。

Down the blue mountain in the evening,Moonlight was my homeward escort.Looking back, I saw my pathLie in levels of deep shadow . . .I was passing the farm-house of a friend,When his children called from a gate of thornAnd led me twining through jade bamboosWhere green vines caught and held my clothes.And I was glad of a chance to restAnd glad of a chance to drink with my friend. . . .We sang to the tune of the wind in the pines;And we finished our songs as the stars went down,When, I being drunk and my friend more than happy,Between us we forgot the world.—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山月隨人歸	月亮一路跟著回家	—
曲盡河星稀	唱到天快亮了	—
陶然共忘機	兩個人誰也不必防誰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斛斯」是複姓、「揮」是喝酒、「忘機」的《列子》典，三處要講。
課堂設計：先告訴學生這是《唐詩三百首》的第一首，問他們：一本三百多首的書，為什麼從這一首開始。讀完再問一次。
雙語分工：中師講海鷗忘機的故事、「揮觴」的喝酒動作、「翠微」；外師帶 Bynner 的 Moonlight was my homeward escort（加分）與 forgot the world（把「忘心機」變成「忘世界」）。
動作清單：列出全詩的所有動作（下、隨、顧、攜、開、入、拂、憩、揮、吟、醉、忘），看十四句裡有多少是身體在做的事。
跨文本：跟本站〈積雨輞川莊作〉（王維）對讀——同一個「忘機」典故，一首是自己無心機，一首是兩個人一起放下心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