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春思 Spring Thought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兩地的春天不同時
「燕草如碧絲」——燕地（今河北一帶）的草，像青色的絲線。 剛發芽，細細的。
「秦桑低綠枝」——秦地（今陝西，她所在處）的桑樹，枝條已經垂下來了。 葉子茂密到把枝壓低。
北方冷，草才剛發；南方暖，桑已經茂盛。
這兩句不是寫景，是寫時差：同一個春天，在兩個地方進度不一樣。
而丈夫在燕，她在秦。
3–4 句：兩顆心也不同時
「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當你開始想回家的那一天，正是我已經腸斷的時候。
這一聯把前兩句的時差搬到了人身上。
他「才開始」想，她「已經」斷腸。 兩個人的思念也有進度差。
「當……是……」是一組極簡的對應句式，中間沒有任何連接詞。
全詩最痛的地方在這裡：不是他不想，是他想得太晚。
5–6 句：她對風發脾氣
「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春風啊，我跟你並不認識，你憑什麼進我的帳子？
「不相識」三個字是刻意的疏遠：連風都被她當成陌生人。
為什麼生風的氣？因為春風是撩動人的東西——它進來，只會讓她更想他。
她不能對丈夫發脾氣，也不能對命運發脾氣，所以她對風發。
這是中國閨怨詩裡最著名的一次遷怒（另一次是〈春怨〉的「打起黃鶯兒」，本站已有）。
六句話，前四句冷靜對照，最後兩句忽然任性。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燕」讀 yān
古燕國，今河北北部一帶。是丈夫所在之地。 不讀 yàn（燕子）。
「秦」是陝西
古秦地，今陝西一帶。是思婦所在之地。
「碧絲」不是碧玉的絲
是青綠色的絲線。 形容剛發芽的草又細又嫩。
「低綠枝」不是低矮
「低」是使動：（葉子茂密）把綠枝壓低了。 是動詞，不是形容詞。
「當……是……」是對應句式
「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在你開始想家的那一天，正是我早已斷腸的時候。
不是「當你想回來，我就斷腸」（同時發生），而是「你才開始，我已經很久了」。
「懷歸」不是懷念
是想著回家。 「懷」＝思、想。
「妾」不是小妾
是女子自稱（參見本站〈春怨〉〈春宮怨〉）。
「斷腸」不是真的斷
是極度悲傷。 唐詩裡的固定說法。
「不相識」不是不認識風
是刻意的疏遠：我跟你不熟。
這是一種埋怨的語氣，不是陳述事實。
「何事」不是「什麼事情」
是「憑什麼、為什麼」。 「何事入羅幃」＝你憑什麼進我的帳子。
「羅幃」不是羅馬
「羅」是輕薄的絲織品，「幃」是帳幕。羅幃＝絲質的床帳。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燕與秦：兩個地名就是兩個氣候
中文讀者知道燕在北、秦在中，所以「草如碧絲」與「桑低綠枝」是同一個時間的兩個春天。
英文 the grass of Yen / the mulberries of Ch'in 只是兩個地名。那個時差要靠註解。
Bynner 譯成 Your grasses up north / Our mulberries here——他用 up north（北方）與 here（這裡）取代地名，時差立刻成立。這是很聰明的一步。
「當……是……」
十個字，沒有連接詞，靠兩個虛詞完成對應。中文可以這樣擠。
英文 On the day when… is the time when… 要用兩個關係子句，句子長了三倍，而那個「你才剛／我已經」的落差就散在句子裡了。
「低」的使動
「秦桑低綠枝」——是葉子把枝壓低，不是枝本來就低。
英文 bend their green branches low 用了 bend，主語變成了桑樹自己。 使動的因果消失。
「不相識」的任性
中文三個字是一句氣話。英文 you and I are not acquainted 太正式；口語一點又失去了那種端著的委屈。
Bynner 譯成 since I dare not know you（既然我不敢認識你）——他把「不認識」改成了「不敢認識」。 這一改把埋怨變成了自制：不是不熟，是不敢熟。很有意思，但那不是原句。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燕 | 古燕國（今河北北部，音 yān） | Yen。丈夫所在。 |
| 碧絲 | 青綠色的絲線 | green silk thread。 |
| 秦 | 古秦地（今陝西） | Ch'in。思婦所在。 |
| 桑 | 桑樹 | the mulberries。 |
| 低 | （使）低垂 | bend … low。使動。 |
| 當 | 在……的時候 | on the day when。 |
| 懷歸 | 想著回家 | think of coming home。 |
| 妾 | 女子自稱 | my。 |
| 斷腸 | 極度悲傷 | my heart is breaking。 |
| 不相識 | 彼此不認識（氣話） | are not acquainted。 |
| 何事 | 憑什麼、為什麼 | what business have you。 |
| 羅幃 | 絲質的床帳 | my silk bed-curtain。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樂府，六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樂府」卷。
押平聲韻：絲、枝、時、幃。
六句而非四句或八句——樂府不受律詩句數約束。
前四句是兩組對照：一組是空間（燕／秦），一組是時間（君／妾）。第二組把第一組的時差搬到了人的心上。
末兩句忽然轉為對物的質問，與本站〈春怨〉（金昌緒）的「打起黃鶯兒」是同一種遷怒。
首二句「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歷來被稱為「以景起興而兼比」：既是寫景，也是在比兩人的心情。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In Spring
這首詩在英譯裡有一個很漂亮的解法，而 Bynner 找到了它。
原詩的前兩句靠「燕」「秦」兩個地名建立南北時差，英文讀者拿不到這個地理常識。
Bynner 譯成 Your grasses up north are as blue as jade, / Our mulberries here curve green-threaded branches;
他把地名換成了「你那邊的北方」與「我們這裡」。 地名沒了，但時差與距離全部保住，而且 Your / Our 的對比比地名更直接。
green-threaded（綠絲線般的）也很好——他把「碧絲」的絲線感挪給了桑枝，雖然原詩是形容燕草。
第三、四句 And at last you think of returning home, / Now when my heart is almost broken. . . .
「至last」（終於）把「你才開始想」的遲到感譯了出來，而 Now when 保住了那個同時性的對照。
末聯 O breeze of the spring, since I dare not know you, / Why part the silk curtains by my bed?
「不相識」被改成 since I dare not know you（既然我不敢認識你）。
原句是氣話（我跟你不熟），譯句是自制（我不敢跟你熟）。
一個是推開，一個是忍住。 而「不敢」其實也說得通——她不敢讓春風勾起心事。這是一次有道理的改寫，但語氣完全不同。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 | 兩個地方的春天不同時 | — |
| 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 | 你才開始想，我已經很久了 | — |
| 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 | 對一個無關的東西發脾氣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燕、秦兩地的位置是理解前兩句的關鍵。
- 課堂設計：先在地圖上標出燕（河北）與秦（陝西），問學生哪裡的春天比較早。再讀前兩句。
- 雙語分工：中師講「燕」的讀音、「低」的使動、「當……是……」的落差；外師帶 Bynner 把地名換成 up north / here 的處理（保住時差、犧牲地名），以及把「不相識」改成 I dare not know you。
- 遷怒練習：用兩句寫一次「對一個無關的東西發脾氣」，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春怨〉（金昌緒）對讀——兩首都是對無辜的東西發火，一首對鳥，一首對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