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渭川田家 A Farmhouse on the Wei Riv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4 句：三樣東西在回家
「斜光照墟落，窮巷牛羊歸」——斜陽照著村落，深巷裡牛羊回來了。 「窮巷」是深僻的巷子。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一個鄉下老人惦記著放牛的孩子，拄著拐杖在柴門邊等。
牛羊回來了，孩子還沒回來——所以老人還站著。
「候」字是全詩第一個等待的動作。
5–6 句：兩樣正在結束的事
「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野雞在叫，麥苗抽穗了；蠶要眠了，桑葉變稀了。
「雊」音 gòu，是雄雉的叫聲；「秀」是抽穗。
「蠶眠」是蠶蛻皮前的靜止期，蠶快結繭了，所以桑葉被採得稀疏。
兩句都在說：一個階段要完成了。 麥要熟，蠶要結繭。
這一聯是唐詩寫農事最準確的兩句之一——不是風景，是農時。
7–8 句：人也回來了
「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農夫扛著鋤頭回來，彼此見了面，話說個不停、捨不得分開。
「依依」是留戀不捨。 一整天的勞動結束了，他們在村口聊天。
這是全詩最溫暖的一句，也是最讓詩人受不了的一句。
9–10 句：他不屬於這裡
「即此羨閒逸，悵然吟式微」——就為了這個，我羨慕他們的閒適；惆悵地吟起〈式微〉。
〈式微〉是《詩經・邶風》的一篇：「式微式微，胡不歸？」——天都黑了，為什麼還不回去？
全詩前八句每一樣東西都在回家：牛羊、孩子、農夫。
只有他沒有地方回。 所以他唱〈式微〉，問自己那句「胡不歸」。
這首詩沒有寫他在哪裡、為什麼不能回去。 它只是讓所有人回家，然後讓他站在那裡看。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渭川」是渭水
渭水流經關中。「渭川田家」＝渭水邊的農家。
「墟落」不是廢墟
是村落。 與〈輞川閒居〉的「墟里」同義。
「窮巷」不是貧窮的巷子
「窮」＝盡頭、深。「窮巷」＝深巷、僻巷。
「野老」不是野人
是鄉間的老人。 「野」＝鄉野。
「候」不是氣候
是等待。 「候荊扉」＝在柴門邊等。
「雊」不是叫
音 gòu，特指雄雉的鳴叫。 是一個很專門的字。
「秀」不是秀麗
是抽穗、吐穗。 「麥苗秀」＝麥子抽穗了。
「蠶眠」不是蠶在睡覺（休息）
是蠶蛻皮前的靜止期（四眠之後結繭）。是養蠶的專門術語。
「蠶眠桑葉稀」＝蠶快不吃了，所以桑葉沒有被採得那麼兇——一說是桑葉已被採稀。 兩解皆通。
「荷鋤」不是荷花
「荷」音 hè，扛、擔。 「荷鋤」＝扛著鋤頭。
「依依」不是依靠
是留戀不捨的樣子。 「語依依」＝說著話捨不得走。
「即此」不是「就是這個」
是就因為這個、就在這一刻。 「即此羨閒逸」＝就為了這個而羨慕。
「式微」是《詩經》篇名
《詩經・邶風・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天黑了天黑了，為什麼還不回家？）
「吟式微」＝唱起那首問「為什麼還不回家」的歌。
不知道這一點，末句就只是一個莫名的感傷。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式微〉的那一問
中文讀者聽到「式微」就聽到「胡不歸」。全詩的結論其實是一個沒有寫出來的問句。
英文 I chant the old song, Shih-wei 保住了篇名，但英文讀者拿不到那句「為什麼還不回家」。
Bynner 索性把篇名意譯成 Oh, to go Back Again!（啊，要是能回去就好了）——他把《詩經》的問句翻成了一聲感嘆。 問號變成了驚嘆號，但意思傳到了。
「雊」與「秀」與「眠」
三個字都是專門術語（雄雉鳴、麥抽穗、蠶蛻皮期）。中文用三個單字寫完三件農事。
英文 Pheasants call / the wheat shoots are in ear / silkworms sleep——都譯得出來，但英文讀者不會知道「蠶眠」是一個階段而不是在睡午覺。
「依依」
疊字，寫留戀。英文 talk on and are reluctant to part 要七個詞。
Bynner 譯成 Hail one another familiarly（親切地互相招呼）——「捨不得」變成了「熟稔」。 溫度在，時間感沒了。
全詩的「歸」
牛羊歸、牧童要歸、田夫至（也是歸）、而他問「胡不歸」。一個字貫穿全篇。
英文 come home / waits / come with hoes / go Back Again 用了四個不同的說法，那條線斷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渭川 | 渭水 | the Wei River。 |
| 墟落 | 村落 | the village。 |
| 窮巷 | 深巷、僻巷 | the deep lane。 |
| 野老 | 鄉間老人 | an old countryman。 |
| 牧童 | 放牛的孩子 | the herd-boy。 |
| 候 | 等待 | waits。 |
| 荊扉 | 柴門 | the brushwood gate。 |
| 雉雊 | 雄雉鳴叫（雊音 gòu） | pheasants call。 |
| 秀 | 抽穗 | are in ear。 |
| 蠶眠 | 蠶蛻皮前的靜止期 | silkworms sleep。 |
| 荷鋤 | 扛著鋤頭（荷音 hè） | with hoes on their shoulders。 |
| 依依 | 留戀不捨 | reluctant to part。 |
| 即此 | 就因為這個 | at this。 |
| 閒逸 | 閒適安逸 | their ease and leisure。 |
| 悵然 | 惆悵 | sadly。 |
| 式微 | 《詩經・邶風》篇名（「胡不歸」） | Shih-wei。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十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
押平聲韻：歸、扉、稀、依、微。
前八句全是別人在回家，最後兩句才出現詩人。
「歸」字是全詩的線索：牛羊歸、老人等孩子歸、田夫歸，而詩人吟〈式微〉——那首詩問的正是「胡不歸」。
「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是唐詩裡寫農時最準確的一聯：兩句話標出了初夏的兩個節點。
末句用《詩經・邶風・式微》，這是全詩唯一的典故，也是全詩的結論。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Farm-House on the Wêi River
這首詩在英譯裡有一個很集中的難題：最後兩個字。 〈式微〉是《詩經》篇名，而它的內容（胡不歸）才是全詩的意思。
Bynner 的解法是把篇名意譯：And am sighing the old song, Oh, to go Back Again!
他不音譯篇名，而是把那首詩的大意當成歌名。 英文讀者因此立刻讀到了「想回去」——這是全書處理典故最俐落的一次。
（代價是英文讀者不知道那是一部三千年前的經典，也不知道原句是一個問句。）
前八句他譯得相當溫暖：And a rugged old man in a thatch door / Leans on a staff and thinks of his son, the herd-boy
「野老念牧童」的「牧童」他譯成 his son（他的兒子）——原詩沒有說兩人的關係。多數注家理解為孫輩或村中的孩子。 譯者指定了親屬關係。
「相見語依依」譯成 Hail one another familiarly（熟稔地互相招呼）——「依依」的留戀被換成了熟識。 動作對了，時間長度沒了。
「蠶眠桑葉稀」譯成 Silk-worms asleep, pared mulberry-leaves——pared（被剪過的）很準確：桑葉是被採稀的，不是自己稀的。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窮巷牛羊歸 | 天黑了，該回去的都回去了 | — |
| 相見語依依 | 做完事的人在村口聊天 | — |
| 悵然吟式微 | 只有我沒有地方回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字面平易，但「式微」的出處是全詩的鑰匙。
- 課堂設計：先讀前八句，讓學生數一數「有幾樣東西在回家」。再讀末句，講〈式微〉的「胡不歸」。
- 雙語分工：中師講《詩經・式微》、「蠶眠」與「麥秀」的農時、「雊」字；外師帶 Bynner 把篇名意譯成 Oh, to go Back Again! 的做法，問學生這算翻譯還是註解。
- 農事練習：查「蠶眠」的四個階段與麥子抽穗的時間，確認這首詩寫的是哪個月。
- 跨文本：跟本站〈過故人莊〉（孟浩然）對讀——同樣是農村，一首他是客人（有人請他吃飯），一首他只是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