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送綦毋潛落第還鄉 Seeing Off Qiwu Qian, Who Failed the Examination and Is Going Hom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16 句 · 分 2 節
1一至八句：你本來不該回去的目錄 ↑
2九至十六句：我送你到路上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4 句：一句很大的話
「聖代無隱者，英靈盡來歸」——在聖明的時代，不該有隱士；有才的人都會回來做事。
這是送別落第者的開場白，而且是一句官方語言。
「遂令東山客，不得顧採薇」——所以才讓你這個東山的人，沒辦法回頭去採薇。
「東山」用謝安隱居東山的典；「採薇」用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採薇而食的典。
兩個典故都是「不出來做官」。 王維的意思是：因為這是好時代，所以你才來考試，不能繼續隱居。
他先把朋友來考試的行為正當化——落榜的人最需要的就是這個。
5–8 句：但你沒有考上
「既至金門遠，孰云吾道非」——既然來了，卻發現金馬門還很遠；但誰能說我們這條路是錯的？
「金門」即金馬門，漢代徵召賢士待詔之處，代指仕進之門。
「吾道非」出《論語・微子》一類的語境（孔子在陳絕糧時的自問）：我們走的路難道錯了嗎？
「孰云」是反問：沒有人能這麼說。
「江淮度寒食，京洛縫春衣」——你要在江淮一帶過寒食節，而春衣是在京洛縫的。
一個地名在南方（要去的），一個在北方（待過的）。 兩句寫的是行程，也是人生的位移。
9–12 句：餞行
「置酒長安道，同心與我違」——在長安的路上擺酒，志同道合的人要跟我分開了。 「違」是離別。
「行當浮桂棹，未幾拂荊扉」——很快你就會划著桂木的槳，不久就推開自己家的柴門。
「行當」與「未幾」都是「很快」。 王維把回家的路說得很短——這是安慰。
「荊扉」是柴門，隱居的符號。 他回去的是那個他本來就屬於的地方。
13–16 句：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遠樹帶行客，孤城當落暉」——遠處的樹會一路送著遠行的人，孤城對著落日。
「帶」字很妙：樹不是站著看，是一路帶著他走。
「吾謀適不用，勿謂知音稀」——我的建議剛好沒有被採用；但你不要說懂你的人很少。
「吾謀適不用」是王維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一說指他曾為綦毋潛進言未成，一說泛指），「適」是恰巧——不是因為你不行，是剛好沒用上。
「知音」用伯牙鍾子期典（參見本站〈留別王維〉〈夏日南亭懷辛大〉）。
全詩十六句，前十四句都在鋪陳，最後五個字才是要說的話：別覺得沒有人懂你。
送落第者的詩很多，敢在最後一句說「我懂你」的很少。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綦毋潛」是複姓
綦毋是複姓（音 qí wú），名潛。開元十四年進士，與王維交好。 這首詩寫在他考取之前。
「落第」不是掉了名次
是科舉考試沒有考上。
「聖代」不是聖人的時代
是對當朝的敬稱（聖明之世）。應酬語。
「英靈」不是烈士
是傑出的人才。 「英靈盡來歸」＝有才的人都來效力。
現代漢語的「英靈」多指陣亡者，這是後起義。
「東山客」用謝安典
謝安曾隱居會稽東山，後出仕為相。 「東山」代指隱居。
「採薇」用伯夷叔齊典
殷亡後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 「顧採薇」＝回頭去過隱居的生活。
「金門」不是金色的門
金馬門，漢代待詔之所，代指仕進之門。
「吾道非」是反問的一半
「孰云吾道非」＝誰說我們這條路錯了。「吾道非」本身是疑問，加上「孰云」就變成強烈的否定。
讀成「我們的路錯了」，意思就翻了。
「寒食」是節日
清明前一二日，禁火冷食。 是唐人重要的節令。
「京洛」不是京城與洛陽（並列而已）
泛指京師一帶（長安、洛陽）。
「同心」不是同一顆心
是志同道合的人。 指綦毋潛。
「違」不是違背
是離別。 「與我違」＝跟我分開。（參見本站〈留別王維〉的「惜與故人違」。）
「桂棹」不是桂花
桂木做的船槳。「浮桂棹」＝划船南下。
「荊扉」不是荊棘
柴門。「拂荊扉」＝推開自家的柴門，即到家。
「適」不是適合
是恰巧、剛好。 「適不用」＝剛好沒有被採用。
「知音稀」不是沒有知音
「勿謂知音稀」＝不要說懂你的人很少。 是勸慰，不是陳述。
整句的意思是：至少我懂。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東山」與「採薇」
兩個典故都指隱居，一個是謝安（隱而後出），一個是伯夷叔齊（隱到底）。
英文 a guest of the Eastern Hills / the gathering of ferns 只是地名與採集行為。兩種不同的隱居態度全部消失。
「孰云吾道非」
五個字裡有一個反問詞、一個「道」、一個否定。中文讀者聽得出這是孔門的語氣。
英文 who is to say that our way is wrong? 保住了反問，但 our way 在英文裡只是「我們的做法」，沒有「道」那一層。
「適」：剛好
「吾謀適不用」的「適」是全詩最體貼的一個字：不是你不行，是剛好沒用上。
英文 happens not to have been used 譯出來了，但英文要用五個詞，那份輕描淡寫就變成了強調。
「知音」
中文的「知音」是聽得懂你彈什麼的人。英文 those who hear you 已經是最接近的譯法。
Bynner 譯成 Doubt not that some of us can hear high music（不要懷疑我們之中有人聽得見高妙的音樂）——他把「知音」還原成了聽音樂的動作，而且用 high music 對應那個「高」。這是全譯最漂亮的一處。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綦毋潛 | 複姓綦毋，名潛（音 qí wú） | Chi-wu Ch'ien。 |
| 落第 | 科舉未中 | failing the examination。 |
| 聖代 | 聖明之世（敬稱當朝） | a sage age。 |
| 英靈 | 傑出的人才 | the bright spirits。非陣亡者。 |
| 東山客 | 隱居的人（謝安典） | a guest of the Eastern Hills。 |
| 採薇 | 隱居不仕（伯夷叔齊典） | the gathering of ferns。 |
| 金門 | 金馬門，仕進之門 | the Golden Gate。 |
| 孰云 | 誰說 | who is to say。 |
| 吾道非 | 我們的路錯了嗎 | our way is wrong。 |
| 寒食 | 寒食節（清明前） | the Cold Food Day。 |
| 京洛 | 京師一帶 | the capital。 |
| 同心 | 志同道合的人 | one of the same mind。 |
| 違 | 離別 | parting。 |
| 行當 | 很快就要 | soon you will。 |
| 桂棹 | 桂木船槳 | a cassia oar。 |
| 未幾 | 不久 | before long。 |
| 荊扉 | 柴門 | your own brushwood gate。 |
| 帶 | 一路伴隨 | carry … along。 |
| 適 | 恰巧 | happens。 |
| 知音 | 聽得懂你的人 | those who hear you。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十六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
押平聲韻：歸、薇、非、衣、違、扉、暉、稀。一韻到底。
十六句分兩段各八句：前段講「你該來考試」與「沒考上不是你的錯」，後段講送行與回家的路。
全詩的重心在最後五個字（勿謂知音稀），前面十五句都是鋪墊。
送落第詩是唐代特有的一類：科舉錄取率極低，落第是常態，朋友之間互相安慰的詩因而極多。這首被認為是其中最得體的一首。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o Chi-wu Ch'ien Bound Home after Failing in an Examination
這首詩對英譯者的考驗是典故與安慰話的分寸：既不能把落榜說得太重，也不能假裝沒事。
Bynner 的譯本把開頭譯得很直接：In a happy reign there should be no hermits; / The wise and able should consult together. . . .
「聖代」譯成 a happy reign（幸福的治世），「英靈」譯成 the wise and able（有智慧與能力的人）。 兩個都很得體，而且避開了現代英文讀者可能誤解的字眼。
「東山客」與「採薇」他合併改寫成 So you, a man of the eastern mountains, / Gave up your life of picking herbs——「採薇」變成了 picking herbs（採藥草）。
伯夷叔齊的不食周粟消失了，變成了一個採藥的山中人。 隱居的政治意味被換成了生活方式。
「江淮度寒食，京洛縫春衣」他譯得極好：To spend the Day of No Fire on one of the southern rivers, / You have mended your spring clothes here in these northern cities.
「寒食」譯成 the Day of No Fire（不生火的日子）——把節日的內容直接譯出來，英文讀者立刻懂了。
末聯 What though your purpose happened to fail, / Doubt not that some of us can hear high music.
這是全譯最好的一句。 「知音」被還原成「聽得見高妙的音樂」，而且用 some of us（我們之中有人）代替了泛指——王維把自己算了進去。
原句是「勿謂知音稀」（不要說知音很少），譯句是「不要懷疑我們之中有人聽得見」。 意思完全相同，而英文更暖。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孰云吾道非 | 誰說我們這條路走錯了 | — |
| 吾謀適不用 | 不是你不行，是剛好沒用上 | — |
| 勿謂知音稀 | 不要以為沒有人懂你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四個典故（東山、採薇、金門、知音）都要講。
- 課堂設計：先問學生「朋友考試失敗，你會說什麼」。收集答案後讀這首詩，看王維說了什麼、沒說什麼。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下次再努力」。
- 雙語分工：中師講謝安東山、伯夷叔齊採薇、金馬門、科舉的錄取率；外師帶 Bynner 的 the Day of No Fire（寒食）與 some of us can hear high music（知音），兩處都是神譯。
- 安慰話練習：用五句話安慰一個失敗的人，規定不准說「加油」「下次一定行」。
- 跨文本：跟本站〈留別王維〉（孟浩然）對讀——同樣提到「知音」，一首是落第者自己說「知音世所稀」，一首是朋友回他「勿謂知音稀」。兩首合起來像一場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