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蜀相 The Temple of the Premier of Shu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先問路
丞相的祠堂要到哪裡找？在錦官城外，那片柏樹又密又深的地方。
用一個問句開頭，自己回答。 這一問一答之間，已經走了一段路。「森森」兩個字把祠堂的氣氛定下來——柏樹是墓地的樹。
頷聯：兩個字定全詩
映著臺階的碧草，自顧自地綠著；隔著樹葉的黃鸝，白白地唱得好聽。
「自」和「空」是這一聯的眼睛。 草自己綠、鳥白白唱——因為沒有人來看、沒有人來聽。
杜甫沒有說祠堂冷清，他說草和鳥不知道這件事。
頸聯：一生的功業
三顧茅廬，反覆商議天下大計；輔佐兩朝，開創又扶持——那是一個老臣的心。
十四個字概括諸葛亮的一生：三顧（被請出來）、天下計（隆中對）、兩朝（劉備與劉禪）、開濟（開創與扶持）。
而落點是「老臣心」三個字。 不是功業，是那顆心。
尾聯：還沒打完就死了
出兵北伐還沒打勝就先死了，從此讓英雄的眼淚濕透衣襟。
「未捷」兩個字是全詩的重心。 不是失敗，是還沒有結果就結束了。
「長使」是「從此一直讓」——這眼淚流了五百年，也包括杜甫自己的。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自」與「空」不是隨便放的
「自春色」= 自顧自地綠；「空好音」= 白白地唱得好聽。兩個虛字把一片春景變成了荒涼。
如果把這兩個字拿掉，前四句就只是寫景。放進去，整首詩就有了人。
「錦官城」是成都
成都古代設錦官管理蜀錦生產，故稱錦官城、錦城。跟〈蜀道難〉的「錦城雖云樂」是同一個地方。
「頻煩」不是頻繁麻煩
「頻煩」= 屢次、一再。「三顧頻煩天下計」= 三顧茅廬之後，又一再商議天下大計。 不是「很麻煩」。
「兩朝開濟」是兩個皇帝
劉備（開創）與劉禪（扶持）。「開濟」= 開創基業、匡濟危局。 不是兩個朝代。
「英雄」不只是別人
「長使英雄淚滿襟」——後世的英雄都為他流淚。
而杜甫寫這首詩時四十九歲，剛剛在成都安頓下來，一事無成。 他算不算英雄？他沒說。但這滴眼淚是他的。
這是杜甫到成都的第一批作品
上元元年，杜甫結束了秦州、同谷的流亡，抵達成都，在浣花溪邊建草堂。〈蜀相〉是他安頓下來之後最早的幾首詩之一。 跟〈客至〉同時期。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自」與「空」：兩個虛字撐起一整聯
中文的虛字可以不指涉任何東西，只調整態度。「自春色」不是「自己的春色」，是「兀自綠著，不管有沒有人」。
英文 of its own accord / to no one 各用了三個字，而且都是解釋。中文一個字就辦到的事，英文要加一個短語，於是那份輕就沒了。 Bynner 的譯文乾脆把這兩個字整個略過。
「森森」：一個疊字的墓園氣味
柏樹又多又密又暗。中文讀者看到「柏」加「森森」就知道是墓地。英文 the cypresses stand thick and dark——cypress 在西方也是墓園的樹，這是少數文化意象剛好對得上的例子。
「未捷」：兩個字的遺憾
未（還沒）＋捷（勝利）。不是敗，是還沒有結果。 英文 before the victory 把「還沒」譯成了時間先後；中文的「未捷」是一個懸在半空的狀態。
「長使」：持續了五百年的動詞
「長」是長久地、從此一直。中文可以用一個副詞讓一個動作延續到現在。英文 ever since he has made 要用完成式，而完成式在英文裡是語法，在中文裡是一個字。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丞相 | 指諸葛亮 | the Premier。 |
| 錦官城 | 成都 | the City of Brocade。 |
| 森森 | 茂密陰森 | thick and dark。柏是墓地的樹。 |
| 映階 | 映照著臺階 | against the steps。 |
| 自 | 自顧自地 | of its own accord。虛字，關鍵。 |
| 黃鸝 | 黃鶯 | yellow orioles。 |
| 空 | 白白地 | to no one。虛字，關鍵。 |
| 三顧 | 三顧茅廬 | three visits。 |
| 頻煩 | 屢次 | again and again。不是「麻煩」。 |
| 天下計 | 治理天下的大計（隆中對） | the plan for all under heaven。 |
| 兩朝 | 劉備與劉禪 | two reigns。不是兩個朝代。 |
| 開濟 | 開創與匡濟 | founding and sustaining。 |
| 出師 | 出兵 | led out the army。 |
| 未捷 | 還沒得勝 | before the victory。 |
| 長使 | 從此一直使 | ever since has made。 |
| 襟 | 衣服前襟 | the front of their robes。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押平聲「侵」韻：尋、森、音、心、襟。首句入韻。平仄合律。
頷聯、頸聯對仗。頷聯是「以樂景寫哀」的名例——碧草黃鸝都是好景，靠「自」「空」兩字翻成荒涼。
首聯以問句起，尾聯以議論收，中間四句一景一事，是七律的標準結構。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he Temple of the Premier of Shu
這首詩是英語世界認識諸葛亮的重要入口之一，也常被引為杜甫七律的代表。
Bynner 的譯本把頷聯譯成 With the green grass of spring colouring the steps, / And birds chirping happily under the leaves.——「自」和「空」兩個虛字完全不見了，於是這兩句變成了單純的春景，整首詩的荒涼感少了一半。
他把尾聯譯成 But before he could conquer, he was dead; / And heroes have wept on their coats ever since. ——ever since 保住了「長使」的持續。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 壯志未酬身先死 | — |
| 三顧茅廬 | 誠心邀請人才 | — |
| 映階碧草自春色 | 景物依舊而人事已非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級。需要先講三國與諸葛亮。
- 課堂設計：把頷聯的「自」和「空」遮起來讓學生讀，再放回去讀一次。問：這兩個字加了什麼？
- 雙語分工：中師講三顧、兩朝開濟、「未捷」；外師指出 Bynner 把「自」「空」略去了，問：譯文的春天變得怎麼樣？
- 跟〈八陣圖〉並讀：兩首都寫諸葛亮。一首二十個字寫石頭，一首五十六個字寫祠堂。問學生：哪一首比較冷？
- 寫作延伸：寫兩句寫景的詩，然後各加一個虛字（自、空、猶、still、only），讓景色的意思翻過來。中英各一。
- 加讀劉禹錫〈蜀先主廟〉（本站已備齊）：你在祠堂裡寫諸葛亮，劉禹錫在夔州的先主廟裡寫劉備。〈蜀相〉的「三顧頻煩天下計」與〈蜀先主廟〉的「得相能開國」是同一件事的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