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山中送別 Parting in the Mountain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 句：送完了
在山中送別，送完了。
「罷」是結束。 一般的送別詩寫送的過程，王維從「送完」開始寫。離別本身被跳過去了。
2 句：關門
太陽下山，關上柴門。
全詩唯一的動作。 而且是一個非常日常、非常小的動作。送完人回家關門，這是每一個送過人的人都做過的事。
3–4 句：跳到明年
明年春草再綠的時候，你回不回來？
從今天傍晚直接跳到明年春天。 中間的秋冬完全不寫。
「歸不歸」三個字沒有問號也沒有人回答。 他不是在問對方，是在問自己——而且問得太早了。人才剛走，他已經在想明年。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罷」是完畢，不是罷休
「山中相送罷」= 在山裡送別，送完了。「罷」是動作結束的標記。 不是「算了」。
「掩」是掩上，不是遮蓋
「掩柴扉」= 把柴門關上（虛掩）。「掩」比「閉」輕——不是鎖起來，只是帶上。
「王孫」又是《楚辭》
《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孫出遊不回來，春草長得茂盛。
王維把這兩句拆開重組：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他不是在用典故，他是在把典故拆了重講一次。
跟〈山居秋暝〉「王孫自可留」剛好相反：那首說留下來，這首問回不回來。
「明年綠」的重點不是草
草每年都會綠，這是確定的。不確定的是人。 王維把一個必然（草綠）和一個不必然（人歸）放在同一句裡，對比就出來了。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罷」：一個字跳過整場離別
中文用一個動詞後綴就交代「已經送完了」。英文 having seen you off 是分詞結構，讀起來像在交代背景；中文的「罷」是一個落下來的動作，有重量。
「歸不歸」：三個字的問句
歸／不／歸——同一個字重複，中間夾一個否定。 這是漢語問句的老形式（去不去、好不好）。
英文 will you come back or will you not 要八個字，而且 or 把兩個可能並列成選擇題。中文的「歸不歸」不是在給選項，是在來回想。
時間的跳躍沒有標記
第二句是今天傍晚，第三句是明年春天。中間什麼都沒有。 英文加了 next year 就把時間說清楚了，但中文讀者感受到的是「忽然就跳過去了」——那個忽然，是思念的速度。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相送 | 送別 | see you off。「相」是單向的。 |
| 罷 | 完畢 | having（done）。動作結束的標記。 |
| 日暮 | 傍晚 | at sunset。 |
| 掩 | 輕輕關上 | close。比「閉」輕。 |
| 柴扉 | 柴門 | the brushwood gate。 |
| 王孫 | 對友人的敬稱 | you（my friend）。典出《楚辭》。 |
| 歸不歸 | 回不回來 | come back or not。漢語問句的疊用形式。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絕句，押平聲「微」韻：扉、歸。首句不入韻。
沒有對仗。四句是一路推下去的：送完 → 關門 → 明年 → 問。
全詩只有一個動作（掩柴扉），其餘三句都是時間。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t Parting（按：Bynner 此篇譯的是王維另一首同題〈送別〉「下馬飲君酒」，非本篇）
這首詩短而平淡，在英語世界不算有名，但常被當成王維「淡」的極端例子。
Bynner 的譯本把它擴寫成六行 I dismount from my horse and I offer you wine, / And I ask you where you are going and why. / And you answer: "I am discontent..."——這不是〈山中送別〉，是王維另一首〈送別〉（下馬飲君酒）。
兩首詩同題，Bynner 譯的是另一首。 這是查證時最容易踩到的坑：《唐詩三百首》裡王維有兩首〈送別〉，一首五古（下馬飲君酒），一首五絕（山中相送罷）。本頁引的是五古那首的譯文，與本篇不是同一首，特此註明。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 | 盼人再來 | — |
| 掩柴扉 | 關上家門，表示獨居或送客之後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二十個字，最適合當王維的第一課。
- 課堂設計：問學生「這首詩寫了幾個時間點？」（今天傍晚、明年春天。）再問中間那幾個月呢？（不寫。）
- 雙語分工：中師講《楚辭》的「王孫」與「春草」被拆開重組；外師講「歸不歸」這種疊用問句，英文只能用 or。
- 注意：Bynner 譯的是王維另一首同題〈送別〉，不是這首。這正好可以教學生「同題不同詩」的查證問題。
- 跟〈山居秋暝〉並讀：兩首都用「王孫」。一首說「自可留」，一首問「歸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