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客至

杜甫寫了一輩子的苦。這首是他少數真心高興的詩——因為有人來看他。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上元二年（761）春，在成都草堂

詩體七言律詩

主題春水・掃花徑・叫隔壁一起喝

全詩 · 中英對照

客至 A Guest Arrive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舍南舍北皆春水，North of my hut, south of my hut, all is spring water;

但見群鷗日日來。and all I see are the flocks of gulls that come day after day.

花徑不曾緣客掃，The flowered path has never been swept for a guest;

蓬門今始為君開。today, for the first time, my thatch gate opens for you.

盤飧市遠無兼味，The market is far, so the dishes have no second flavor;

樽酒家貧只舊醅。the house is poor, so the wine is only last year's unstrained brew.

肯與鄰翁相對飲，If you are willing to drink face to face with the old man next door,

隔籬呼取盡餘杯。I will call him over the fence, and we will finish what is left.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沒有人來

屋子南邊北邊都是春天的水；每天看到的只有一群群的鷗鳥。

「但見」兩個字是關鍵——只看到鷗鳥，意思是沒有看到人。開頭兩句先把寂寞說清楚，客人才來得有分量。

頷聯：兩個「第一次」

長滿花的小路從來沒有為客人掃過；茅草的門今天第一次為你打開。

「不曾」對「今始」——一個是從來沒有，一個是今天才有。而且掃路和開門都是動作，他在忙。

頸聯：老實招待

市場太遠，菜只有一樣；家裡窮，酒只有舊的濁酒。

他一點都不掩飾。 沒有說「粗茶淡飯不成敬意」那種客套，直接說：遠、窮、只有這個。愈老實愈親。

尾聯：叫隔壁一起

如果你肯跟隔壁的老頭子對坐著喝，我就隔著籬笆喊他過來，把剩下的酒喝完。

全詩結束在一個還沒發生的動作上——喊人。而這個提議本身就是最高的待客之道：我把你當自己人，所以可以隨便找人加入。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但見」是「只看到」

「但」＝只（同〈鹿柴〉的「但聞人語響」）。「但見群鷗日日來」= 每天只看到鷗鳥來。 不是「但是看到」。

「緣」是因為

「不曾緣客掃」= 不曾因為有客人而打掃。「緣」是介詞「為了、因為」。 不是緣分。

「蓬門」是茅草編的門

「蓬」是蓬草。「蓬門」是窮人家的門，跟「朱門」相對。杜甫當時住在成都草堂。

「無兼味」是只有一道菜

「兼味」= 兩種以上的菜色。「無兼味」= 沒有第二道菜。 不是「沒有味道」。

「舊醅」是去年的濁酒

「醅」是未過濾的酒（同〈問劉十九〉的「綠蟻新醅酒」）。「舊醅」= 放了一年的濁酒，因為沒錢買新的。

跟白居易那首對照很有意思：白居易請人喝「新醅」，杜甫只能拿「舊醅」。

「肯」是「如果願意」

「肯與鄰翁相對飲」= 你如果肯跟鄰居老人一起喝。這是徵詢，不是陳述。 下一句的「呼取」才是他要做的事。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不曾」對「今始」：兩個時間副詞的對仗

不曾（從來沒有）對今始（今天才開始）。兩個都是時間，一個往過去無限延伸，一個定在今天。

英文 has never been swept / today, for the first time——意思全到了，但英文的 never 和 for the first time 不是同一個詞類，對仗的形式感沒有了。

「市遠」「家貧」：原因寫在前面

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原因（市遠、家貧）夾在句子中間，不用連接詞。

英文 The market is far, so the dishes have no second flavor——我得加一個 so。 中文把因果並排，英文要標出來。

「呼取」：喊過來

呼（喊）＋取（來）。中文可以用一個趨向詞把「喊」變成「喊他過來」。英文 call him over 用 over 補，但 over 是介系詞，中文的「取」是動詞。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舍	房子、家	hut。
但見	只看到	all I see are。不是「但是看到」。
群鷗	成群的鷗鳥	flocks of gulls。
花徑	長滿花的小路	the flowered path。
緣	因為、為了	for。不是緣分。
蓬門	茅草門（窮人家）	my thatch gate。
今始	今天才開始	today, for the first time。
盤飧	盤中的飯菜	the dishes。
兼味	兩種以上的菜	a second flavor。
樽酒	杯中的酒	the wine。
舊醅	去年的濁酒	last year's unstrained brew。
肯	願意	be willing。
鄰翁	鄰居老人	the old man next door。
呼取	喊過來	call him over。
餘杯	剩下的酒	what is left。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押平聲「灰」韻：來、開、醅、杯。首句不入韻。平仄合律。

頷聯、頸聯對仗。頸聯「市遠」「家貧」把原因嵌進對句中間，是杜甫七律常用的緊縮句法。

題下原有自註：「喜崔明府相過」——明府是縣令的稱呼，崔明府可能是杜甫的舅父。「喜」字是全詩的基調。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Hearty Welcome: To Vice-Prefect Ts'uêi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受歡迎，因為它的情境非常家常：家裡很久沒客人，今天有人來，酒菜很寒酸，但主人很高興。

Bynner 把題目譯成 A Hearty Welcome，並保留了副標 To Vice-Prefect Ts'uêi。他把「喜」譯進了題目裡。

他的譯本把首聯處理得很好：North of me, south of me, spring is in flood, / Day after day I have seen only gulls . . .——用刪節號代替「但見」的寂寞，讓句子停在半空。

North of me, south of me, spring is in flood,Day after day I have seen only gulls . . .My path is full of petals — I have swept it for no others.My thatch gate has been closed — but opens now for you.It's a long way to the market, I can offer you little —Yet here in my cottage there is old wine for our cups.Shall we summon my elderly neighbour to join us,Call him through the fence, and pour the jar dry?—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為貴客特別準備	—
肯與鄰翁相對飲	不拘禮數、當作自己人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入門。八句都是家常話，最適合當杜甫的第一課（比〈春望〉好入手）。
課堂設計：問學生「杜甫在這首詩裡高興嗎？」都會說高興。再問：他從哪一句開始高興的？（第三句，掃路。）
雙語分工：中師講「但見」「緣」「無兼味」；外師欣賞 Bynner 用刪節號處理「但見」，問：刪節號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待客練習：他招待的東西很差（一道菜、舊酒），但詩很溫暖。問學生：溫暖從哪裡來？
跟〈問劉十九〉並讀：兩首都是邀人喝酒。一首用新酒，一首用舊酒；一首二十字，一首五十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