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鼓歌

先說石鼓是什麼

石鼓是十面鼓形的花崗石，每面刻一首四言詩，記述國君田獵之事。

唐初出土於陝西鳳翔（岐陽）。

韓愈認為是周宣王時物；後世考訂多以為是秦刻（今多定為戰國秦）。

無論哪一說，它們都是現存最早的成篇石刻文字。

而在韓愈的時代，它們就放在野地裡。

這首詩要處理的，是一個到今天還在發生的問題：誰負責保存東西。

一段：他先推辭

「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張生拿著石鼓文的拓本，勸我試寫一首石鼓歌。

「石鼓文」在這裡指拓本，不是石頭本身。

「少陵無人謫仙死」——少陵（杜甫）沒有了，謫仙（李白）也死了。

「少陵」是杜甫的號，「謫仙」是賀知章給李白的稱呼。

「才薄將奈石鼓何」——我才學淺薄，拿石鼓怎麼辦呢？

——這是標準的推辭套語。 而它同時說了一件事：這件事本來該由更大的人來寫。

二段：他講了一個故事

「周綱凌遲四海沸」——周朝的綱紀敗壞，四海沸騰。

「宣王憤起揮天戈」——宣王憤然而起，揮動天戈。

周宣王是中興之主。

「大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劍佩鳴相磨」——大開明堂接受朝賀，諸侯的劍與佩飾相互摩擦作響。

「鳴相磨」三個字寫出一屋子的人擠在一起的聲音。

「蒐于岐陽騁雄俊」——在岐陽舉行大蒐（田獵），馳騁豪傑。

「蒐」是春天的田獵，也是軍事演習。

「萬里禽獸皆遮羅」——萬里之內的禽獸都被網羅。

「鐫功勒成告萬世」——把功業刻下來，告訴萬世。

「鑿石作鼓隳嵯峨」——鑿石做成鼓，把高山都鑿平了。

「隳」音 huī，是毀壞。 為了做十面石鼓，鑿掉了一座山。

「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撰刻留山阿」——隨從的臣子才藝都是第一流的，挑選出來撰文刻石，留在山阿。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撝呵」——雨淋、日曬、野火燒；鬼神守護著，費力地呵斥驅趕。

「撝呵」音 huī hē，是揮手呵斥。

——注意最後這一句：守護它們的是鬼神，不是人。

這是全詩的第一個暗示。

三段：字有多好看

「公從何處得紙本」——您是從哪裡得到這份拓本的？

「毫髮盡備無差訛」——一毫一髮都齊全，沒有差錯。

「辭嚴義密讀難曉」——文辭嚴整，意思緊密，讀起來難懂。

「字體不類隸與蝌」——字體既不像隸書，也不像蝌蚪文。

——這是實話：石鼓文是大篆，介於甲骨金文與小篆之間。

「年深豈免有缺畫」——年代久遠，難免有缺損的筆畫。

接下來六句全是比喻，一句一個：

「快劍斫斷生蛟鼉」——像快劍斬斷活的蛟龍與鼉（揚子鱷）。

「鸞翔鳳翥眾仙下」——像鸞鳥飛翔、鳳凰高舉、眾仙下降。

「珊瑚碧樹交枝柯」——像珊瑚與碧樹枝柯交錯。

「金繩鐵索鎖鈕壯」——像金繩鐵索，鎖扣壯實。

「古鼎躍水龍騰梭」——像古鼎躍出水面，像龍化梭而飛。

六個比喻，從最兇（斬斷鱷魚）到最輕（仙人下降），再到最硬（鐵索）。

——他在描寫字的筆畫。

而每一個比喻都是動的：斬、翔、交、鎖、躍、騰。

那些字在石頭上一千多年了，而他看見的是它們在動。

四段：為什麼沒人記得

「陋儒編詩不收入」——淺陋的儒生編《詩經》時沒有收進去。

「二雅褊迫無委蛇」——〈大雅〉〈小雅〉因此顯得局促，沒有從容之態。

「委蛇」音 wēi yí，是從容自得的樣子。

「孔子西行不到秦」——孔子西行沒有到秦地。

「掎摭星宿遺羲娥」——採摘了星星，卻漏掉了太陽和月亮。

「羲」是羲和（日御），「娥」是嫦娥（月）。

——這兩句是說：孔子刪《詩》的時候，漏掉了最好的。

敢這樣說孔子的，唐人裡不多。

「嗟余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可歎我愛好古物卻生得太晚，對著它們眼淚直流。

「生苦晚」三個字是全詩的私人部分：他恨自己晚生了一千多年。

五段：他提過一個具體的辦法

接下來十八句，是全詩最實際的一段——一份搬運計畫書。

「憶昔初蒙博士徵，其年始改稱元和」——想起當年剛被徵為博士，那一年剛改元元和。

元和元年是 806 年，韓愈任國子博士。

「故人從軍在右輔，為我度量掘臼科」——老朋友在右輔（京兆西部）從軍，替我測量、挖出安放的凹槽。

「濯冠沐浴告祭酒」——我洗冠沐浴，去報告國子祭酒。

「祭酒」是國子監的長官。 他鄭重其事地洗澡換衣服去提案。

「如此至寶存豈多」——這樣的至寶，存世能有多少？

「氈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載數駱駝」——用毛氈包、蓆子裹，馬上就能運到；十面鼓只要幾頭駱駝就載得動。

——這是全詩最動人的細節：他連怎麼包裝、要幾頭駱駝都算過了。

「薦諸太廟比郜鼎」——把它們獻進太廟，比照郜鼎的規格。

郜鼎是春秋時的名器（《左傳》桓公二年，宋以郜鼎賂魯）。

「光價豈止百倍過」——光彩與價值豈止增加百倍。

「聖恩若許留太學，諸生講解得切磋」——如果聖上允許留在太學，學生們就能講解切磋。

「觀經鴻都尚填咽，坐見舉國來奔波」——當年鴻都門看熹平石經的人就擠得水洩不通；可以坐著看全國的人奔波而來。

「鴻都」用漢靈帝熹平石經立於鴻都門外、觀者填塞街陌的典故。

「剜苔剔蘚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剜去青苔、剔掉苔蘚，露出稜角；安放妥帖，平正不傾斜。

「大廈深簷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佗」——用大屋深簷蓋起來，期望長久沒有意外。

——十八句，一個完整的方案：運輸、安置、教學、清理、建築。

而這是一千兩百年前的一份文物保存計畫書。

六段：結果

「中朝大官老於事」——朝中大官老於世故。

「老於事」是精於辦事、也就是懂得怎麼不辦事。

「詎肯感激徒媕娿」——哪裡肯激動，只是含糊敷衍。

「媕娿」音 ān ē，是猶豫不決、模稜兩可。

——兩句寫官僚，一千多年沒變。

「牧童敲火牛礪角」——牧童拿石鼓敲火，牛在上面磨角。

——這是全詩最痛的一句。

那十面刻著最早成篇文字的石頭，被拿來當打火石和磨角器。

「誰復著手為摩挲」——還有誰會動手去撫摸它們？

「摩挲」是輕輕撫摸——那是愛惜的動作。

「日銷月鑠就埋沒」——日消月蝕，就要埋沒了。

「六年西顧空吟哦」——六年來我向西張望，白白地吟哦。

「六年」是實數：從元和元年提案到寫詩時。

六年，他沒有放棄，也沒有成功。

「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王羲之的字不過是趁著姿態媚好的俗書，幾張紙就能換來白鵝。

用王羲之為道士寫《黃庭經》換白鵝的典故。

——他在比較：王羲之的字換得到鵝，石鼓的字換不到一間屋子。

「俗書」兩個字很狠。 而韓愈當然知道王羲之有多好——他是在氣。

七段：他氣的是什麼

「繼周八代爭戰罷」——周之後八代，戰爭都結束了。

「無人收拾理則那」——沒有人收拾，這是什麼道理？

「理則那」＝道理何在。

「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丘軻」——如今天下太平，沒有事；朝廷任用儒術，尊崇孔子與孟子。

「丘」是孔丘，「軻」是孟軻。

——這兩句是關鍵：他不是在戰亂裡提這件事。

太平、無事、而且朝廷正在尊儒。

條件全都具備，事情還是沒有人做。

這才是他氣的地方。

「安能以此尚論列，願借辯口如懸河」——怎樣才能把這件事拿上去論列？但願借一張像懸河一樣的辯口。

——他知道自己缺的不是道理，是口才與門路。

「石鼓之歌止於此，嗚呼吾意其蹉跎」——石鼓之歌到此為止；唉，我的心意大概就這樣蹉跎過去了。

「蹉跎」是虛度、落空。

——全詩最後一個字是「蹉跎」。

六十六句，從推辭開始，到承認失敗結束。

而那十面石頭今天還在——在北京故宮。 它們沒有靠韓愈得救，但這首詩讓後來的人知道有人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