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

一段：先把這座山的地位講清楚

「五嶽祭秩皆三公」——五嶽的祭祀等級，都比照三公。

「三公」是最高的官階。 山是有官位的。

「四方環鎮嵩當中」——四座在四方鎮守，嵩山在正中。

「火維地荒足妖怪」——南方屬火，地方荒僻，妖怪很多。

「火維」指南方（五行南方屬火）。衡山是南嶽。

「天假神柄專其雄」——上天借給它神權，讓它專擅一方之雄。

「假」是借給。

「噴雲泄霧藏半腹，雖有絕頂誰能窮」——它噴雲吐霧，把半個山腰藏起來；雖然有絕頂，誰能上得去？

六句全在抬高這座山——而抬得越高，下一段的「禱告就靈」才越有分量。

二段：全詩最得意的一段

「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我來的時候正逢秋雨季，陰氣昏暗，連風都沒有。

——什麼都看不見。

「潛心默禱若有應」——我靜下心默禱，似乎有了回應。

「豈非正直能感通」——難道不是因為正直才能感動神明嗎？

——注意這一句：他自己說自己正直。

一個剛被貶又被壓下名單的人，在山神廟前說「我是正直的」。

「須臾靜掃眾峰出」——片刻之間，雲被靜靜掃開，群峰都出來了。

「靜掃」兩個字極好：不是風吹開的，是被「掃」開的——有人動了手。

「仰見突兀撐青空」——抬頭看見一座山峰，撐住了青天。

「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紫蓋峰連綿接著天柱峰，石廩峰像在跳躍，堆向祝融峰。

這四座都是衡山的名峰。

「騰擲」是跳躍翻騰——山被寫成會動的。

八句寫的是一件事：他禱告，天就開了。

三段：進廟

「森然魄動下馬拜」——肅然心驚，下馬就拜。

「魄動」是心魂震動。

「松柏一逕趨靈宮」——一條松柏夾道的路，直通神廟。

「粉牆丹柱動光彩」——白牆紅柱閃動光彩。

「鬼物圖畫填青紅」——鬼神的圖畫，填滿了青色和紅色。

「填」字很重：顏色是塞滿的，不是畫上的。

「升階傴僂薦脯酒」——登階彎著腰，獻上乾肉和酒。

「傴僂」音 yǔ lǚ，是彎腰恭敬的樣子。

「欲以菲薄明其衷」——想用這點微薄的東西表明我的誠意。

「菲薄」是說自己的供品簡陋。

——他很窮。 一個被貶的官，供品只有脯和酒。

四段：廟祝說了一句好話

「廟令老人識神意」——看廟的老人懂得神的意思。

「睢盱偵伺能鞠躬」——他睜大眼睛察言觀色，很會鞠躬。

「睢盱」音 huī xū，是張目仰視；「偵伺」是窺察。

——這兩個詞不是讚美。 韓愈把廟祝寫成了一個看人臉色的人。

「手持杯珓導我擲」——他拿著杯珓，教我怎麼擲。

「杯珓」是占卜用具（今之筊杯），擲於地看正反以斷吉凶。

「云此最吉餘難同」——他說這一卦最吉，別的都比不上。

——於是問題來了：他信嗎？

「竄逐蠻荒幸不死」——被放逐到蠻荒之地，幸好沒死。

「衣食纔足甘長終」——衣食勉強夠用，就甘願這樣過完一生。

「侯王將相望久絕」——做侯王將相的指望，早就斷了。

「神縱欲福難為功」——神就算想賜福給我，也難有什麼成效。

——這四句是他對那一卦的回答。

最吉的卦，他說：沒用。

「難為功」三個字最冷：不是神不肯，是神也沒辦法。

前面八句寫他一禱告雲就散了，這裡卻說神也幫不了他。

——山神可以撥開雲，但撥不開朝廷。

五段：他睡了一夜，天亮了

「夜投佛寺上高閣」——夜裡投宿佛寺，上了高閣。

——注意：他拜的是道教／民間的嶽廟，睡的是佛寺。 唐人於此不甚區分。

「星月掩映雲曈曨」——星月在雲裡時隱時現，雲色朦朧發亮。

「曈曨」音 tóng lóng，是天將明時的微光。

「猿鳴鐘動不知曙」——猿在叫，鐘響了，而我不知道天已經亮了。

「不知曙」三個字：他一夜沒睡好，或者睡得太沉。

「杲杲寒日生於東」——明晃晃的寒日，從東方升起來。

「杲杲」音 gǎo gǎo，是明亮的樣子。

——全詩最後一個詞是「寒日」。

太陽是明亮的（杲杲），也是冷的（寒）。

昨天他禱告，雲就散了；今天太陽照樣出來，而它是冷的。

這首詩沒有結論，只有一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