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何滿子 He Manzi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先說〈何滿子〉是什麼
何滿子是唐代一位歌者的名字。
相傳他犯了死罪，臨刑前獻上一支曲子求赦，沒有成功。
那支曲子就叫〈何滿子〉，後來成為唐代最悲的歌之一。
白居易〈何滿子〉：「世傳滿子是人名，臨就刑時曲始成。」
所以這首詩裡的女子唱的，是一個死刑犯留下的歌。
1–2 句：四個數字
「故國三千里」——故鄉在三千里外。
「深宮二十年」——在深宮裡已經二十年。
這兩句只有數字和名詞，沒有一個動詞、沒有一個形容詞。
「三千里」是空間，「二十年」是時間。
「故國」對「深宮」：一個是她回不去的，一個是她出不來的。
十個字，一個人的一生就交代完了。
——而她今年大概三十多歲。
3–4 句：一支歌，兩行淚
「一聲何滿子」——唱出〈何滿子〉的第一個音。
注意是「一聲」——不是一首，是一個音。
「雙淚落君前」——兩行眼淚落在君王面前。
「君前」是在皇帝面前。 那是不能哭的地方。
而她還是哭了——只掉了兩行。
全詩四個數字：三千、二十、一、雙。
從最大（三千里）一路縮到最小（兩滴淚）。
三千里的距離、二十年的時間，最後換算成兩行眼淚。
二十個字，沒有一個字說她可憐。
歷代評家推此詩為五絕中最短而最重的一首。 傳說唐武宗病重時命她唱此曲，聞之泣下。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何滿子〉是曲名也是人名
何滿子是唐代歌者之名，因罪將刑，獻曲求赦不得。
曲因人得名。 白居易〈何滿子〉：「世傳滿子是人名，臨就刑時曲始成。」
不是「什麼滿了的兒子」。
「故國」不是外國
是故鄉。 「國」＝國都、家鄉。
「三千里」是虛數
極言其遠。 不是精確距離。
「深宮」不是深的宮殿
是宮禁深處。 「深」＝幽深、與外界隔絕。
「一聲」不是一首
是一個音、剛唱出的第一聲。
與下句的「雙淚」對舉：一個音，兩行淚。
「君前」是在皇帝面前
「君」指皇帝。
那是不能哭的場合。 讀不出這一層，末句就只是普通的落淚。
全詩沒有一個形容詞
二十個字全是名詞與數字。
沒有一個字說她可憐。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四個數字的遞減
三千（里）→ 二十（年）→ 一（聲）→ 雙（淚）。
從最大一路縮到最小，而最後那個最小的，抵得過前面全部。
Bynner 譯成 A lady of the palace these twenty years, / She has lived here a thousand miles from her home—
「三千里」變成 a thousand miles（一千英里）——又一次里程換算，而且順序倒了過來（先說二十年，再說距離）。
更要緊的是「一聲」與「雙淚」都不見了。
譯句的末兩行是 Yet ask her for this song and, with the first few words of it, / See how she tries to hold back her tears.
「一聲」變成 the first few words（頭幾個字），「雙淚」變成 her tears（她的眼淚）。
數字的遞減整個消失了。
「君前」
在皇帝面前——那是不能哭的地方。
Bynner 譯成 See how she tries to hold back her tears.
「君前」不見了，換成了 tries to hold back（努力忍住）。
他沒有譯出「在誰面前」，卻用「忍住」補了那個場合的壓力。
這是很聰明的補償：英文讀者雖然不知道是在皇帝面前，但知道她不能哭。
只是「落」（掉下來了）變成了 tries to hold back（還在忍）——原句的淚已經掉了。
全詩無動詞無形容詞
二十個字全是名詞與數字。
Bynner 加了 A lady of the palace、She has lived、ask her、See how she tries——四個動詞與一個祈使句。
中文什麼都不做，英文必須做。
而且他加了 Yet（然而），把前後接成了一個轉折——原句是四個並列的量。
〈何滿子〉的曲名
一個死刑犯臨刑前留下的歌。 中文讀者（或查註者）知道這一層。
Bynner 題作 SHE SINGS AN OLD SONG（她唱一支舊歌），曲名完全不譯，並加書末註（3）。
an old song（一支舊歌）保住了「這歌有來歷」的暗示，但那個死刑犯不見了。
而她唱的正是一支求赦不成的歌——她自己也在等一個赦。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何滿子 | 唐代曲名（本為歌者之名） | an old song。 |
| 故國 | 故鄉 | her home。 |
| 三千里 | 極言其遠 | a thousand miles。 |
| 深宮 | 宮禁深處 | the palace。 |
| 二十年 | 二十年 | twenty years。 |
| 一聲 | 一個音 | the first few words。 |
| 雙淚 | 兩行眼淚 | her tears。 |
| 君前 | 在皇帝面前 | —。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絕句，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絕句」卷。
押平聲韻：年、前。首句不入韻。
全詩二十個字沒有一個形容詞，也幾乎沒有動詞——只有名詞與數字。
四個數字構成一條遞減的線：三千（里）→ 二十（年）→ 一（聲）→ 雙（淚）。最後那個最小的，抵得過前面全部。
「故國」對「深宮」：一個是回不去的，一個是出不來的。
〈何滿子〉本為唐代歌者之名，因罪將刑、獻曲求赦不得，曲因人得名。她唱的是一支求赦不成的歌。
傳說唐武宗病重時命宮人孟才人唱此曲，聞之泣下。本站另有張祜〈贈內人〉〈題金陵渡〉〈集靈臺二首〉。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She Sings an Old Song
這首詩的力量幾乎全在數字上：三千（里）→ 二十（年）→ 一（聲）→ 雙（淚）。
從最大一路縮到最小，而最後那兩滴淚，抵得過前面全部。
而英譯把這條線整個拆了。
Bynner 譯成 A lady of the palace these twenty years, / She has lived here a thousand miles from her home— / Yet ask her for this song and, with the first few words of it, / See how she tries to hold back her tears.
「三千里」變成 a thousand miles，而且順序倒了過來（先說二十年，再說距離）。
「一聲」變成 the first few words（頭幾個字），「雙淚」變成 her tears。
四個數字剩下兩個，遞減也沒有了。
但有一處補償得很好。 原句「雙淚落君前」的關鍵是在皇帝面前——那是不能哭的地方。
Bynner 沒有譯出「君前」，卻用 tries to hold back her tears（努力忍住眼淚）補上了那個場合的壓力。
英文讀者雖然不知道是在皇帝面前，但知道她不能哭。
代價是「落」（已經掉下來了）變成了「還在忍」。 原句的淚是落下來的。
另：曲名〈何滿子〉完全沒譯，題作 SHE SINGS AN OLD SONG（她唱一支舊歌），並加書末註。
an old song 保住了「這歌有來歷」的暗示，但那個為求赦而作曲、最後仍被處死的歌者不見了——而她唱的正是一支求赦不成的歌。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故國三千里 | 回不去的地方 | — |
| 深宮二十年 | 出不來的地方 | — |
| 雙淚落君前 | 在不能哭的地方，掉了兩行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何滿子〉的來歷與「君前」的場合壓力，兩處要講。
- 課堂設計：把四個數字依序寫在黑板上（3000／20／1／2），問學生看出什麼。
- 雙語分工：中師講何滿子這個人、「一聲」不是一首、宮中不能哭；外師帶 Bynner 把四個數字拆掉、以及 tries to hold back（沒譯「君前」卻補上了壓力）——討論什麼叫「補償式翻譯」。
- 數字練習：用四個遞減的數量寫一個人的處境，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長信怨〉〈春宮曲〉（王昌齡）〈後宮詞〉（白居易）〈玉階怨〉（李白）合讀——宮怨組讀本，而這一首是最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