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登金陵鳳凰臺

傳說李白登黃鶴樓，看到崔顥的題詩就不寫了。後來他寫了這首，用同樣的辦法回答。

詩人李白 Li Bai（701–762）

年代天寶年間遊金陵（今南京）時。一說為與崔顥〈黃鶴樓〉較勁而作

詩體七言律詩

主題鳳去・古丘・浮雲蔽日

全詩 · 中英對照

登金陵鳳凰臺 Climbing Phoenix Terrace at Jinl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鳳凰臺上鳳凰遊，On Phoenix Terrace the phoenixes once wandered;

鳳去臺空江自流。the phoenixes are gone, the terrace is empty, and the river runs on by itself.

吳宮花草埋幽徑，The flowers and grass of the Wu palace have buried the hidden paths;

晉代衣冠成古丘。the caps and gowns of the Jin have become old mounds.

三山半落青天外，The Three Peaks half fall away beyond the blue sky;

二水中分白鷺洲。the two rivers are split down the middle by White Egret Isle.

總為浮雲能蔽日，Always it is because drifting clouds can hide the sun

長安不見使人愁。that Chang'an cannot be seen, and a man is filled with grief.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三個「鳳」字

鳳凰臺上，鳳凰曾經來遊；鳳凰走了，臺空了，江水自己在流。

十四個字裡「鳳凰」出現三次。 這是刻意的重複——跟崔顥〈黃鶴樓〉開頭連用三個「黃鶴」完全一樣。

「江自流」的「自」是關鍵：江不管有沒有鳳凰，照流。

頷聯：兩個朝代都沒了

吳國宮殿的花草埋住了幽徑；晉代士族的衣冠變成了古墳。

吳和晉都建都在金陵。 花草埋路、衣冠成丘——兩句都是「人造的東西被自然吃掉」。

頸聯：忽然開闊

三山有一半落在青天之外；兩條水被白鷺洲從中間分開。

從懷古轉到寫景，而且是極開闊的景。這一聯是全詩的呼吸——前面壓抑，這裡放開。

尾聯：看不見長安

總是因為浮雲能遮住太陽，所以看不見長安，讓人發愁。

「浮雲蔽日」是政治比喻：浮雲是小人，日是皇帝。看不見長安，是因為被擋住了。

全詩從懷古轉到寫景，最後落到自己的處境。 而這正是崔顥〈黃鶴樓〉的結構：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連最後一個字都一樣是「愁」。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首詩是在跟崔顥比

《唐才子傳》記載：李白登黃鶴樓，本想題詩，看到崔顥的〈黃鶴樓〉便說「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擱筆不寫。

後來他寫了這首〈登金陵鳳凰臺〉——同樣是七律、同樣開頭連用三次同一個鳥名、同樣以「愁」字收尾。

故事未必可信，但兩首詩的結構相似到不可能是巧合。

「衣冠」是士族，不是衣服

「晉代衣冠」指東晉的世家大族（穿戴衣冠的人）。跟〈烏衣巷〉的「王謝」是同一批人。 不是真的衣服變成墳。

「古丘」是墳墓

「丘」是墳堆。「成古丘」= 變成了古老的墳墓。 不是山丘。

「三山」「二水」都是專名

三山是金陵西南的山名（三峰相連）；二水指秦淮河流入長江時被白鷺洲分成的兩支。

不是隨便的三座山和兩條水。 有版本作「一水中分白鷺洲」。

「浮雲蔽日」是政治話

典出《古詩十九首》「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後來固定為「小人蔽君」的比喻。

李白說看不見長安，不是因為距離，是因為有人擋著。 不知道這層，這句只是寫天氣。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三個「鳳凰」：重複是結構不是囉唆

鳳凰臺／鳳凰遊／鳳去——七言兩句裡同一個詞出現三次。 中文的律詩本來忌重字，這是刻意犯忌。

英文 On Phoenix Terrace the phoenixes once wandered; / the phoenixes are gone——我只能重複兩次，因為第三次（鳳去）英文必須用代詞或省略。重複的節奏一旦打斷，跟崔顥呼應的那層也就斷了。

「自流」的「自」

江「自」流——不管人怎樣，它自己流。一個字就說完了自然的漠不關心。 英文 runs on by itself 要三個字，而且 by itself 像在強調「獨自」，中文的「自」是「照樣」。

「浮雲蔽日」：典故與寫景同時成立

中文這四個字既是眼前的雲，也是朝中的小人。兩層完全重疊，不需要選。 英文 drifting clouds can hide the sun 只剩天氣——要譯出政治那層就得加註，一加註就不是詩了。

跟崔顥的呼應，英文讀者看不到

兩首詩的結構相似、末字相同，中文讀者一讀就認得。英譯本裡兩首是分開的兩首詩，而且譯者未必用同一個字收尾。互文關係整個消失。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鳳凰臺	金陵的臺名，傳說有鳳凰來集	Phoenix Terrace。
自	自己、照樣	by itself。
吳宮	三國吳國的宮殿	the Wu palace。
幽徑	僻靜的小路	the hidden paths。
衣冠	士族、世家大族	the caps and gowns（士族）。不是衣服。
古丘	古墳	old mounds。
三山	金陵西南的山名	the Three Peaks。
二水	被白鷺洲分開的兩支水	the two rivers。一作「一水」。
白鷺洲	長江中的沙洲	White Egret Isle。
總為	總是因為	always it is because。
浮雲蔽日	小人蒙蔽君主（典出《古詩十九首》）	drifting clouds hide the sun。政治比喻。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押平聲「尤」韻：遊、流、丘、洲、愁。首句入韻。

頷聯、頸聯對仗。首聯連用三次「鳳凰／鳳」，是刻意重字，與崔顥〈黃鶴樓〉的三個「黃鶴」相應。

結構與〈黃鶴樓〉高度平行：神鳥已去 → 懷古 → 開闊的景 → 望不見而愁，連末字都同為「愁」。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n Climbing in Nan-king to the Terrace of Phœnixes

英語世界介紹李白的七律時多選這首，因為他的七律本來就少。

Bynner 把題目譯成 On Climbing in Nan-king to the Terrace of Phœnixes，把「登」譯成 On Climbing，保留了動作。

他把首聯譯成 Phœnixes that played here once, so that the place was named for them, / Have abandoned it now to this desolate river——他加了一整句解釋（所以這地方以牠們命名），讓英語讀者知道臺名的由來。但三個「鳳」的重複只剩一次。

Phœnixes that played here once, so that the place was named for them,Have abandoned it now to this desolate river;The paths of Wu Palace are crooked with weeds;The garments of Chin are ancient dust....Like this green horizon halving the Three Peaks,Like this Island of White Egrets dividing the river,A cloud has arisen between the Light of Heaven and me,To hide his city from my melancholy heart.—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浮雲蔽日	小人當道、真相被遮蔽	—
晉代衣冠成古丘	繁華過去、人事全非	—
鳳去臺空江自流	盛況不再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需要先讀崔顥〈黃鶴樓〉才能看出門道。
課堂設計：先讀〈黃鶴樓〉，再讀這首，請學生找出五個相似處（三次重字、懷古、開闊景、望不見、末字愁）。
雙語分工：中師講李白擱筆的故事、「衣冠」與「浮雲蔽日」；外師指出 Bynner 加了一句解釋臺名，問：幫了讀者，代價是什麼？
重字練習：律詩忌重字，這裡連用三次。問學生：什麼時候可以破規矩？
跟〈烏衣巷〉並讀：兩首都寫金陵、都寫晉代士族的沒落。一首用燕子，一首用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