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山石

一個人爬山、投宿、看壁畫、睡覺、天亮下山。全詩沒有一句抒情，而最後一句問：我幹嘛回去受人管束？

詩人韓愈 Han Yu（768–824）

年代貞元十七年（801）遊洛陽北惠林寺時

詩體七言古詩

主題爬山・住一晚・為什麼要回去

全詩 · 中英對照

山石 Mountain Stone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20 句 · 分 4 節

1一、天黑到寺 2二、住下來 3三、天亮下山 4四、那何必回去

1一、天黑到寺目錄 ↑

山石犖确行徑微，The mountain stones were rough, the path very narrow;

黃昏到寺蝙蝠飛。and when at dusk I reached the temple, the bats were flying.

升堂坐階新雨足，I climbed to the hall, sat on the steps—the new rain had been full,

芭蕉葉大梔子肥。the banana leaves were broad and the gardenia pods were fat.

2二、住下來目錄 ↑

僧言古壁佛畫好，The monk said the old wall had fine paintings of the Buddha,

以火來照所見稀。and brought a light to show them—what I saw was rare.

鋪床拂席置羹飯，He spread the bed, dusted the mat, set out soup and rice,

疏糲亦足飽我飢。and the coarse fare was enough to fill my hunger.

夜深靜臥百蟲絕，Deep in the night I lay still, and the hundred insects stopped;

清月出嶺光入扉。a clear moon came over the ridge and its light entered the door.

3三、天亮下山目錄 ↑

天明獨去無道路，At daybreak I set off alone, with no road to follow,

出入高下窮煙霏。going in and out, up and down, to the end of the mist.

山紅澗碧紛爛漫，The hills were red, the streams green, everywhere riotous and bright;

時見松櫪皆十圍。and now and then I saw pines and oaks, each ten arm-spans round.

當流赤足踏澗石，Facing the current, barefoot, I stepped on the stream-stones;

水聲激激風吹衣。the water roared and roared, and the wind blew my clothes.

4四、那何必回去目錄 ↑

人生如此自可樂，A life like this is pleasure enough in itself—

豈必局束為人鞿。why must one be hemmed in and bridled by others?

嗟哉吾黨二三子，Ah, you two or three of my own party,

安得至老不更歸。how shall we manage, until we are old, never to go back?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一節：四句寫到寺

山石很粗糙，路很窄；黃昏到了寺裡，蝙蝠正在飛。爬上大殿坐在臺階上，剛下過的雨很足——芭蕉葉很大，梔子結得很肥。

注意這四句全是名詞和形容詞，沒有一句抒情。 而且細節很奇怪：蝙蝠、芭蕉葉、梔子果。這些東西不「詩意」，但很準。

韓愈刻意用散文的寫法寫詩。

二節：住一晚

和尚說古牆上的佛畫很好，拿火來照給我看，看到的確實少見。鋪床、撢席、擺上湯飯，粗糙的食物也夠我吃飽。夜深了靜靜躺著，百蟲都停了；清亮的月亮從山嶺出來，光照進門裡。

六句寫一個晚上，動作一件接一件。 而最後兩句忽然安靜下來——蟲停了、月出來了。

「百蟲絕」是全詩最好的三個字：不是他睡著了，是蟲不叫了。

三節：下山

天亮一個人走，沒有路；上上下下進進出出，走到煙霧的盡頭。山是紅的、溪是碧的，到處爛漫；不時看到松樹和櫟樹，都有十圍粗。面對著水流，光著腳踩在溪石上；水聲激激，風吹著衣服。

「赤足踏澗石」是全詩的高潮——他脫了鞋踩進水裡。一個四十歲的官員，光腳踩石頭。

四節：四句議論

人生這樣就已經夠快樂了，何必被人管束？唉，我那兩三個同道的朋友，怎麼樣才能到老都不必回去？

「鞿」是馬嚼子。 「為人鞿」＝被人套上嚼子。

全詩三十句寫景敘事，最後四句才議論。 而議論只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回去？ 他沒有回答。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犖确」是石頭多而不平

「犖确」（ㄌㄨㄛˋ ㄑㄩㄝˋ）＝山石錯落不平的樣子。兩個字都很罕見，唸起來也拗口——而路本來就難走。 跟〈桃源行〉的「隈隩」是同一種用法。

「梔子肥」是果實飽滿

梔子的果實。「肥」＝飽滿。 不是花。剛下過雨，所以葉大果肥。

「所見稀」是少見，不是看不清

「以火來照所見稀」= 拿火照著看，所看到的很罕見（畫得很好）。「稀」＝稀有。 不是「稀疏」。

「疏糲」是粗糙的飯食

「疏」是蔬食，「糲」是糙米。「疏糲亦足飽我飢」= 粗茶淡飯也夠我吃飽。 跟〈客至〉的「盤飧市遠無兼味」是同一種老實。

「十圍」是形容樹很粗

「圍」是兩臂合抱的長度。「皆十圍」= 都有十個人合抱那麼粗。 誇張說法。

「鞿」是馬嚼子

「鞿」（ㄐㄧ）是馬口中的銜勒。「為人鞿」= 被別人套上嚼子（受人控制）。

韓愈把做官比喻成被套上馬嚼子。 這是全詩唯一的比喻，而且很重。

「吾黨二三子」是我的同道

「吾黨」＝我這一夥人，「二三子」＝你們幾位。是對朋友說的話，不是政黨。

這首詩示範了「以文為詩」

韓愈主張詩文一體，這首詩完全按時間順序敘事，用的是散文的句法。

宋代以後的「以文為詩」傳統從這裡開始。 元好問評韓愈「有意為文」，這首常被當成代表。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犖确」：兩個生僻字的路感

兩個字都罕見、都拗口。讀起來就像走在碎石上。

英文 rough——一個常用字。英文沒有辦法用「字本身的難度」來模擬路的難走。這是聲音層次的損失。

「百蟲絕」：三個字的靜

百蟲（所有的蟲）＋絕（斷絕）。不是他聽不到，是蟲真的停了。

英文 the hundred insects stopped——譯得出字面。但中文的「絕」比 stopped 決斷，像被切斷一樣。

「激激」：擬聲疊字

水聲激激。疊字模擬水撞石的聲音。 英文 roared and roared——我用重複來補，但 roar 是低沉的吼，中文的「激」是尖銳的撞擊。

「為人鞿」：一個馬具當動詞

鞿（馬嚼子）在這裡是被動用法：被套上嚼子。中文可以把一個名詞直接當被動的受事。 英文 bridled by others——英文剛好也有 bridle 這個動詞，是少數對得上的地方。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犖确	山石錯落不平（ㄌㄨㄛˋ ㄑㄩㄝˋ）	rough。生僻字。
行徑	小路	the path。
微	狹窄	very narrow。
升堂	登上正殿	climbed to the hall。
新雨足	剛下過充足的雨	the new rain had been full。
梔子	梔子的果實	gardenia pods。
肥	飽滿	fat。
稀	稀有、少見	rare。不是稀疏。
疏糲	粗糙的飯食	coarse fare。
百蟲絕	所有的蟲都不叫了	the hundred insects stopped。
扉	門	the door。
煙霏	雲霧	the mist。
爛漫	色彩鮮明散亂	riotous and bright。
櫪	櫟樹	oaks。
十圍	十人合抱（形容極粗）	ten arm-spans round。
激激	水聲	roared。擬聲疊字。
局束	拘束	hemmed in。
鞿	馬嚼子（ㄐㄧ）	bridled。
吾黨二三子	我的幾位同道	you two or three of my own party。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古詩，二十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押平聲「微」韻，一韻到底：微、飛、肥、稀、飢、扉、霏、圍、衣、鞿、歸。

完全按時間順序敘事：傍晚到寺 → 看畫 → 吃飯 → 睡覺 → 天亮 → 下山 → 議論。前十六句無一句抒情。

「以文為詩」的代表作：用散文的章法與句法寫詩，宋詩的散文化傾向由此而來。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Mountain-Stones（節錄開頭）

韓愈在英語世界主要以散文家的身分為人所知，這首詩常被引為他「以文為詩」的例證。

Bynner 的譯本把題目譯成 Mountain-Stones，保留了原題兩個字的樸素——原題其實就是取首句前兩個字，沒有另外命題。

他把開頭譯成 Rough were the mountain-stones, and the path very narrow;——用倒裝（Rough were）造出一點古意，是很好的處理。

下欄節錄開頭四行。

Rough were the mountain-stones, and the path very narrow;And when I reached the temple, bats were in the dusk.I climbed to the hall, sat on the steps, and drank the rain-washed airAmong the round gardenia-pods and huge banana-leave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人生如此自可樂	這樣的日子就夠好了	—
局束為人鞿	被人管束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生僻字幾個，但敘事清楚。
課堂設計：請學生把全詩按時間排成一張行程表（傍晚到寺、看畫、吃飯…）。排完會發現這是一篇遊記。
雙語分工：中師講「犖确」「鞿」、以文為詩的傳統；外師欣賞 Bynner 的倒裝開頭 Rough were，問：為什麼要倒裝？
議論的位置：全詩二十句，議論只有最後四句。問學生：如果把議論放在開頭，效果會怎樣？
寫作延伸：寫一篇十句的遊記詩，前八句只准敘事，最後兩句才問一個問題。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