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漁翁

一個漁翁在夜裡靠岸、生火、天亮划走。全詩只有六句，而最後兩句是他回頭看。

詩人柳宗元 Liu Zongyuan（773–819）

年代永貞革新失敗、貶永州之後

詩體七言古詩

主題夜宿・一聲欸乃・回頭看

全詩 · 中英對照

漁翁 An Old Fisherm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漁翁夜傍西巖宿，An old fisherman moored for the night by the western cliff;

曉汲清湘燃楚竹。at dawn he drew clear Xiang water and burned Chu bamboo.

煙銷日出不見人，The mist is gone, the sun is up, and no one is to be seen;

欸乃一聲山水綠。one creak of the oar, and hills and waters are green.

迴看天際下中流，Turning to look at the sky's edge, he has come down midstream;

巖上無心雲相逐。and above the cliff, without a mind, the clouds chase one another.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夜與早

漁翁夜裡靠著西邊的山巖過夜；天亮汲湘江的清水，燒楚地的竹子。

兩句各是一個時間：夜、曉。而且動作極具體——靠岸、汲水、燒竹。

「清湘」「楚竹」兩個地名讓一個普通的早晨有了位置。

3–4 句：人不見了

煙散了、太陽出來了，卻看不到人；一聲欸乃，山水就綠了。

「不見人」是全詩的機關：前兩句明明有一個人在生火，煙一散他就不見了。

「欸乃一聲山水綠」是唐詩裡最奇怪也最好的七個字之一。 一聲搖櫓的聲音，山水就綠了——聲音讓顏色出現。 這在邏輯上不通，但在經驗上完全對：天亮了，你先聽到人，才看見世界。

5–6 句：回頭

回頭看天邊，船已經到了江心；巖石上面，無心的雲在互相追逐。

「迴看」的主語是漁翁還是詩人？中文沒說。

「無心」是陶淵明〈歸去來辭〉「雲無心以出岫」。 雲不想去哪裡，只是被風推著——而這正是柳宗元想要的狀態。

全詩結束在天上，人已經不在畫面裡了。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欸乃」是搖櫓聲或船歌

「欸乃」（ㄞˇ ㄋㄞˇ，一讀ㄜˊ ㄞˇ）是搖櫓的聲音，也指船夫的歌聲。唐代有〈欸乃曲〉。

不是嘆詞。 這兩個字是全詩的聲音核心。

「清湘」「楚竹」是地名不是形容

清湘＝清澈的湘江；楚竹＝楚地的竹子。永州在湘江邊、古屬楚地。 柳宗元當時被貶永州。這兩個詞既寫實又點出處境。

「山水綠」不是山水變綠了

是天亮了，顏色顯現出來。 前一句「煙銷日出」已經說了原因。

但柳宗元把因果倒過來寫：不說「天亮所以看得見綠」，說「一聲欸乃，山水就綠了」。聲音成了顏色的開關。

「無心」出自陶淵明

〈歸去來兮辭〉：「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無心」＝沒有成見、沒有目的。 雲不是想飄才飄的。柳宗元用這兩個字，是在說自己希望變成那樣。

最後兩句有人主張刪

蘇軾認為「熟味此詩有奇趣……然其末兩句雖不必亦可」。嚴羽等人也有類似看法。

一派認為前四句已經完整，後兩句多餘；一派認為「無心雲」才是全詩的歸宿。

不必選邊，但知道有這個爭論，讀最後兩句時感覺會不一樣。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欸乃一聲山水綠」：因果被倒過來

聲音在前，顏色在後，中間沒有連接詞。 中文讓讀者自己接上「因為天亮了」。

英文 one creak of the oar, and hills and waters are green——我用 and 把兩件事接起來，於是變成了並列。中文的並列本身就帶著因果，英文的 and 只是並列。

這七個字是全站最難譯的句子之一。

「無心」：陶淵明的兩個字

中文讀者聽到「無心雲」就想到「雲無心以出岫」。英文 without a mind——字面對了，但英語讀者只會覺得這是說雲沒有意識，而中文說的是一種人生態度。

「不見人」：人剛剛還在

前兩句明明有人在汲水燒竹。「不見人」的效果建立在讀者記得他剛才在。 英文 no one is to be seen 譯得出，但英文的敘述比較連續，那個「咦，人呢」的落差比較小。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漁翁	打魚的老人	an old fisherman。
傍	靠近	moored by。
西巖	西邊的山巖	the western cliff。
汲	打水	drew（water）。
清湘	清澈的湘江	clear Xiang water。
楚竹	楚地的竹子	Chu bamboo。
煙銷	霧散	the mist is gone。
欸乃	搖櫓聲／船歌（ㄞˇ ㄋㄞˇ）	the creak of the oar。
迴看	回頭看	turning to look。
天際	天邊	the sky's edge。
中流	江心	midstream。
無心	沒有成見與目的（出陶淵明）	without a mind。
相逐	互相追逐	chase one another。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古詩，六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押入聲韻：宿、竹、綠、逐。入聲一韻到底，收音短促。

六句的七古很少見。前四句寫一夜到一早，後兩句轉到天上。

蘇軾稱此詩「有奇趣」，但認為末二句可刪；後世爭論不休。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n Old Fisherman

這首詩短而奇，在英語世界的中國詩選本裡出現得不少，多半用來說明「中國詩的跳躍」。

Bynner 的譯本把「欸乃一聲山水綠」譯成 With only the creak of his paddle left, in the greenness of mountain and river.——他把「一聲」譯成「只剩下槳聲」，並把「綠」處理成一個他划進去的背景。

原文是聲音讓綠出現，譯文是聲音留在綠裡面。 因果沒有了，但畫面仍然漂亮。

An old fisherman spent the night here, under the western cliff;He dipped up water from the pure Hsiang and made a bamboo fire;And then, at sunrise, he went his way through the cloven mist,With only the creak of his paddle left, in the greenness of mountain and river....I turn and see the waves moving as from heaven,And clouds above the cliffs coming idly, one by on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欸乃一聲山水綠	形容一聲之後景色豁然	—
巖上無心雲相逐	形容悠然無爭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六句而已，但第四句要想一下。
課堂設計：問學生「為什麼一聲欸乃，山水就綠了？」讓他們自己找出前一句的「日出」。這是全詩最好的推理練習。
雙語分工：中師講「欸乃」的讀音與意思、「無心」的陶淵明出處；外師比較 Bynner 的處理，問：他的譯文裡，聲音和綠色是什麼關係？
刪不刪的爭論：把蘇軾「末兩句雖不必亦可」的說法告訴學生，請他們投票並說理由。
跟〈江雪〉並讀：同一個柳宗元、同樣寫漁翁、同樣在永州。一首二十字全是冷，一首四十二字全是亮。問學生：同一個人為什麼寫出兩種？
柳宗元貶謫五首並讀（本站已備齊）：〈江雪〉〈漁翁〉〈溪居〉〈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晨詣超師院讀禪經〉。〈漁翁〉與〈溪居〉都寫他在永州划船，一首把自己藏進漁人，一首承認自己只是「偶似」山林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