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題破山寺後禪院

「曲徑通幽處」出自這裡。而全詩結束在所有聲音都靜下來，只剩一聲鐘磬。

詩人常建 Chang Jian（生卒年不詳，開元十五年進士）

年代開元、天寶年間遊破山寺（今江蘇常熟興福寺）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曲徑・鳥・一切聲音都停了

全詩 · 中英對照

題破山寺後禪院 Inscribed at the Meditation Court behind Poshan Templ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清晨入古寺，At clear dawn I enter the old temple;

初日照高林。the first sun lights the high grove.

曲徑通幽處，A winding path leads to a hidden place;

禪房花木深。the meditation cells are deep among flowers and trees.

山光悅鳥性，The light off the hills delights the nature of the birds;

潭影空人心。the reflection in the pool empties a man's heart.

萬籟此都寂，Here the ten thousand sounds are all stilled,

但餘鐘磬音。and there is left only the note of bell and chim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時間與光

清晨進入古寺；剛出來的太陽照著高高的樹林。兩句交代時間、地點、光線。 而「初日」和「高林」都是往上看的。

頷聯：最有名的十個字

彎曲的小路通向幽深的地方；禪房深藏在花木之間。

「曲徑通幽」四個字後來成了成語，用來形容園林與文章。

注意兩句都是「往裡面走」：路往幽處去，禪房在深處。

頸聯：兩個被改變的東西

山間的光讓鳥的本性愉悅；水潭的倒影讓人的心變空。

「悅」和「空」都是使動用法：使鳥愉悅、使人心空。

而且一個是鳥、一個是人；一個是光、一個是影。 對得極工。

「空人心」三個字是佛寺該有的效果——不是感動，是清空。

尾聯：只剩一聲

這裡所有的聲音都靜下來了，只剩下鐘磬的餘音。

「萬籟」對「但餘」：一萬種聲音對只剩一種。

而那一種還是寺裡的聲音。 全詩從走進寺開始，到只聽得見寺的聲音結束。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曲徑」有版本作「竹徑」

通行本多作「曲徑通幽處」，但有版本作「竹徑」。歐陽脩曾說想學這一聯而不能得。

「曲」寫路的形狀，「竹」寫路的旁邊。 兩種都通，成語用的是「曲徑通幽」。

「幽處」不是陰森的地方

「幽」＝深遠、僻靜。「通幽處」= 通到深靜的所在。 不是恐怖的地方。

「悅」與「空」是使動用法

山光「使」鳥性愉悅，潭影「使」人心空。

不是「山光很愉悅」「潭影很空」。主語是光和影，受詞是鳥和人。

「空人心」是佛教的空

把人心裡的雜念清空。不是「讓人心情空虛」。 這是正面的——空了才安靜。

「萬籟」是自然界所有的聲音

「籟」本指孔竅發出的聲音（《莊子》有天籟、地籟、人籟）。「萬籟」= 一切聲響。 「萬籟俱寂」這個成語就從這裡來。

「鐘磬」是兩種法器

鐘和磬，都是寺院的打擊法器。「但餘鐘磬音」= 只剩下鐘磬的聲音。 有版本作「但餘鐘磬聲」。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悅」與「空」：使動用法

中文的形容詞可以直接當及物動詞用：悅（使……愉悅）、空（使……空）。一個字完成主語對受詞的作用。

英文 delights / empties——剛好英文也有這兩個及物動詞，這是少數對得上的地方。但英文的 empties a man's heart 聽起來像抽空了，中文的「空人心」帶著佛教的正面意味。

「萬籟」對「但餘」：一萬對一

萬（一萬種）對但（只）。中文用一個極大的數字對一個極小的限定詞。 英文 the ten thousand sounds / only the note——譯得出數量，但英文的 ten thousand 是實數感，中文的「萬」是虛指。

「曲徑通幽」：四個字的空間

曲（彎）＋徑（小路）＋通（通向）＋幽（深靜處）。四個字裡有形狀、有路、有方向、有目的地。 英文 A winding path leads to a hidden place 要八個字，而且 hidden place 太具體，中文的「幽處」沒有邊界。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破山寺	即興福寺，在今江蘇常熟	Poshan Temple。
禪院	僧人打坐的院落	the meditation court。
初日	剛升起的太陽	the first sun。
高林	高大的樹林	the high grove。
曲徑	彎曲的小路（一作竹徑）	a winding path。
幽處	深靜的所在	a hidden place。
禪房	僧人的居室	the meditation cells。
悅	使……愉悅	delights。使動用法。
潭影	水潭的倒影	the reflection in the pool。
空	使……空	empties。使動用法。
萬籟	一切聲響（籟出《莊子》）	the ten thousand sounds。
但餘	只剩下	there is left only。
鐘磬	寺院的兩種法器	bell and chime。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侵」韻：林、深、心、音。首句不入韻。

頷聯、頸聯對仗。頸聯以兩個使動用法（悅、空）相對，是這首詩最受稱道的一聯。

歐陽脩極愛「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一聯，自言欲效之而不能。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Buddhist Retreat behind Broken-Mountain Temple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常被選入「禪與詩」的主題，因為它不靠典故，全靠感官。

Bynner 的譯本把頸聯譯成 Here birds are alive with mountain-light, / And the mind of man touches peace in a pool.——他把兩個使動用法都改成了狀態：鳥「因山光而活躍」、人心「在水裡觸到平靜」。

原文是光和影主動作用於鳥和人，譯文變成鳥和人自己感受到。 主被動反了，但畫面仍然成立。

In the pure morning, near the old temple,Where early sunlight points the tree-tops,My path has wound, through a sheltered hollowOf boughs and flowers, to a Buddhist retreat.Here birds are alive with mountain-light,And the mind of man touches peace in a pool,And a thousand sounds are quietedBy the breathing of a temple-bell.—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曲徑通幽	比喻通往深遠的境界；也形容園林設計	—
萬籟俱寂	一切聲音都停了	—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形容自然使人心靜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入門。字不難，重點在使動用法。
課堂設計：問學生「誰讓鳥愉悅？誰讓人心空？」把主語找出來（山光、潭影），使動用法就講清楚了。
雙語分工：中師講使動用法、萬籟的《莊子》來歷；外師指出 Bynner 把主被動反過來了，問：誰在作用於誰？
成語溯源：「曲徑通幽」「萬籟俱寂」都出自這首詩。請學生查一查現在怎麼用。
跟〈過香積寺〉並讀：兩首都寫走進佛寺。一首最後降伏毒龍，一首最後只剩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