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金陵酒肆留別

六句，一間酒店。最後他不說再見，他叫朋友去問長江：你跟它比，誰流得遠？

詩人李白 Li Bai（701–762）

年代開元年間遊金陵（今南京）將往揚州時

詩體七言樂府

主題柳絮・勸酒・問一條江

全詩 · 中英對照

金陵酒肆留別 Parting at a Wine-Shop in Jinl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風吹柳花滿店香，Wind blows the willow catkins, and the whole shop is sweet;

吳姬壓酒喚客嘗。a girl of Wu presses the wine and calls the guests to taste.

金陵子弟來相送，The young men of Jinling have come to see me off;

欲行不行各盡觴。those who would go and those who would not each drain the cup.

請君試問東流水，Please, go and ask the water that runs east:

別意與之誰短長。between it and the feeling of parting, which is short and which is long?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一間香的店

風把柳絮吹得滿店都是，整間店都香；吳地的女子壓出新酒，叫客人來嘗。

沒有一個字寫離別。 前兩句全是好聞的、好喝的、熱鬧的。春天、新酒、有人招呼——這是一個愉快的場面。

3–4 句：誰要走

金陵的年輕朋友都來送我；要走的和不走的，各自把杯子喝乾。

「欲行不行」四個字是全詩最巧的地方。 要走的（李白）和不走的（送行的人），用同一個動作區分了兩種人。

5–6 句：問一條江

請你去問問那條往東流的水：離別的心意跟它比，哪一個短、哪一個長？

他不說「我很捨不得」，他叫你去問江。 而江當然不會回答，所以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沒有答案就是答案：比江還長。

全詩結束在一個問句上，而且是叫別人去問。 這是李白式的收尾：把話丟出去，自己走了。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留別」又是留給人

跟〈夢遊天姥吟留別〉一樣，「留別」= 離開時留詩給送行的人。 不是被人留下。

「柳花」是柳絮，不是柳樹開的花

柳絮，春末飛揚的白色絮狀物。「風吹柳花滿店香」的香不是柳絮的香，是酒香、春天的氣味，柳絮只是讓你看見風。

「吳姬」是吳地的女子

金陵屬吳地。「吳姬」是當壚賣酒的女子，不是姓吳的人。

「壓酒」是把新酒壓榨出來

古法釀酒後要壓榨取汁。「壓酒」= 現壓的新酒，表示酒很新鮮。

「欲行不行」是兩種人

「欲行」是要走的（李白自己），「不行」是不走的（送行的朋友）。

不是「想走卻走不了」。這四個字把在場的人分成兩邊，而兩邊做同一件事：喝乾。

「誰短長」不是真的在問長度

「別意與之誰短長」= 離別的心意跟東流水比，誰短誰長？答案不言而喻。 這是設問，不是疑問。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欲行不行」：四個字，兩種人

欲行（要走的）／不行（不走的）。中文可以用兩個動詞短語直接當名詞用，指稱兩群人。

英文 those who would go and those who would not——我得加兩個 those who，八個字才說完四個字的事。而且英文的 those who 一出現，就變成了在描述人，中文只是在說兩個狀態。

「誰短長」：一個問句問兩件事

誰（哪一個）＋短長（短還是長）。中文可以把兩個相反的形容詞併成一個詞來問。

英文 which is short and which is long 要問兩次。中文一問，英文兩問。

「滿店香」：香從哪裡來，不說

柳絮不香，酒才香。中文把兩件事放在一句裡，讓讀者自己分配。 英文 the whole shop is sweet 也沒說原因，但英語讀者會直覺以為是柳絮——因為前半句剛講完柳絮。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酒肆	酒店	wine-shop。
留別	離開時留詩給人	parting（poem left behind）。
柳花	柳絮	willow catkins。
吳姬	吳地的女子（賣酒的）	a girl of Wu。
壓酒	榨取新酒	press the wine。
嘗	品嘗	taste。
子弟	年輕人	the young men。
欲行不行	要走的和不走的	those who would go and those who would not。
盡觴	喝乾杯中酒	drain the cup。
試問	去問問看	go and ask。
東流水	往東流的江水	the water that runs east。
之	它（指東流水）	it。
短長	短還是長	which is short and which is long。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樂府，六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樂府」卷。押平聲「陽」韻：香、嘗、觴、長。

六句的歌行很少見——前四句寫場面，後兩句一個問句收束。

結尾以問句作結，與〈宣州謝朓樓〉的「明朝散髮弄扁舟」同為李白留別詩的典型收法：不告別，只留一句話。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Parting at a Wine-Shop in Nan-king

這首詩短而明亮，在英語世界常被選入李白選集，作為他「不悲傷的送別詩」的代表。

Bynner 的譯本把最後兩句譯成 Oh, go and ask this river running to the east / If it can travel farther than a friend's love!——他把「誰短長」改寫成「它能不能比友情走得更遠」，把設問變成了挑戰。語氣更強，但原文的「誰短長」是平靜地問。

他把「吳姬」譯成 a girl from Wu，保留了地名；把「壓酒」譯成 pouring wine（倒酒），壓榨那個動作沒了。

A wind, bringing willow-cotton, sweetens the shop,And a girl from Wu, pouring wine, urges me to share itWith my comrades of the city who are here to see me off;And as each of them drains his cup, I say to him in parting,Oh, go and ask this river running to the eastIf it can travel farther than a friend's lov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別意與之誰短長	離情比江水還長	—
風吹柳花滿店香	形容春日酒肆的熱鬧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入門。六句，字都不難，最適合當李白的第一課。
課堂設計：問學生「這首詩開心嗎？」多數說開心。再問：那他為什麼要問江水？
雙語分工：中師講「欲行不行」的兩種人、「留別」的方向；外師比較 Bynner 的 farther than a friend's love 與原文的「誰短長」，問：哪一個比較有把握？
設問練習：找出中文裡其他「問而不求答」的句子（〈春曉〉的知多少、〈登樂遊原〉、本篇）。
跟〈送友人〉並讀：兩首都是李白送別。一首把離情交給馬，一首交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