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詠懷古跡五首其三

寫王昭君。而最後兩句說：那些怨恨，一千年來都在琵琶聲裡，沒有人聽懂。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大曆元年（766）在夔州。五首之三，詠王昭君

詩體七言律詩

主題昭君・青塚・琵琶裡的怨

全詩 · 中英對照

詠懷古跡五首其三 Thoughts on Ancient Sites (III)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群山萬壑赴荊門，A thousand hills, ten thousand valleys run toward Jingmen,

生長明妃尚有村。and the village where the Bright Consort grew up is still there.

一去紫臺連朔漠，Once she left the Purple Terrace, she joined the northern desert;

獨留青塚向黃昏。and all she left behind is the Green Mound facing the dusk.

畫圖省識春風面，From a painting they barely knew that face like a spring wind;

環珮空歸月夜魂。and the jade pendants return in vain—only her moonlit soul.

千載琵琶作胡語，For a thousand years the pipa has spoken in a foreign tongue,

分明怨恨曲中論。and the grievance is plainly argued out inside the tun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用山勢帶出一個人

群山萬壑一路奔向荊門；那個生長了明妃的村子還在。

開頭寫的是地理的氣勢，然後忽然收到一個小村子。山那麼大，人那麼小，而人留下來了。

清代吳瞻泰說這一句「起得磅礴」——用寫英雄的筆法寫一個女子，這是杜甫刻意的。

頷聯：一去一留

一離開漢宮就接上了北方的沙漠；獨自留下一座青塚，對著黃昏。

「一去」對「獨留」：人走了，墳留下。而且墳在塞外，「向黃昏」——永遠對著太陽落下的方向。

頸聯：畫像與魂魄

憑一張畫像，他們哪裡認得出那張像春風一樣的臉；身上的環珮空空地回來了——只有月夜裡的魂。

上句是她為什麼會被送走（元帝只看畫像挑人），下句是她死後回不來（只有魂能回）。

「空歸」兩個字最狠：回來了，但只是魂，什麼用也沒有。

尾聯：琵琶裡的話

一千年來，琵琶彈的都是胡地的調子；那些怨恨，清清楚楚地在曲子裡說著。

「分明」是清清楚楚。 不是沒有人說，是說了一千年——只是用的是一種沒有人翻譯的語言。

而杜甫自己也是一個被送到遠方、回不去的人。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明妃」是王昭君

王嬙，字昭君。晉代避司馬昭的諱，改稱「明君」「明妃」。不是另一個人。

「紫臺」是漢宮

紫臺＝紫宮，指帝王居所。「一去紫臺」= 一離開漢朝的皇宮。

「青塚」是王昭君的墓

傳說塞外草皆白，唯獨昭君墓上的草是青的，故稱青塚。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獨留青塚」的「獨」是只、僅僅。

「省識」是不認識，不是省事

「省」（ㄒㄧㄥˇ）通「眚」，一說是「略、不」。「畫圖省識春風面」= 憑畫像哪裡認得出她的真面目。

典故：漢元帝按畫像選宮女，畫工毛延壽因昭君不肯行賄而把她畫醜，於是她被選去和親。元帝臨行才見到她本人，大驚，但已經來不及。

「環珮空歸」歸的是魂

下一句「月夜魂」才是主語的歸宿。「環珮空歸月夜魂」= 帶著環珮回來的，只是月夜裡的魂魄。 不是首飾自己回來了。

這是五首中的第三首

〈詠懷古跡〉共五首，分詠庾信、宋玉、王昭君、劉備、諸葛亮。《唐詩三百首》五首全收。

本頁只做第三首（詠昭君），是五首中最有名的一首。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一去」對「獨留」：兩個字對兩個字

一去（走了）對獨留（留下）。四個字裡，兩個是數詞（一、獨），兩個是動詞（去、留）。

英文 Once she left / all she left behind——我用 left 重複了兩次，但一個是「離開」一個是「留下」，英文靠 behind 區分。中文的「去」和「留」是兩個相反的字，對得乾淨。

「春風面」：用季節形容一張臉

像春風一樣的面容。中文可以把一個氣候現象直接當形容詞用，不需要 like。英文 that face like a spring wind 得加 like——加了就變成明喻，中文原本是直接等同。

「作胡語」：琵琶在說話

琵琶「作胡語」——樂器在說外國話。中文把樂聲當成語言，所以下一句的「論」（論述、說理）才接得上。

英文 has spoken in a foreign tongue / is plainly argued out——英文讀者會覺得這是擬人修辭，中文讀者接受樂器真的在說話。

「分明」：兩個字的指控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帶著「你們明明聽得到」的意思。 英文 plainly 只有「清楚地」，沒有那個指責的味道。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壑	山谷	valleys。
荊門	荊門山，在今湖北	Jingmen。
明妃	王昭君（晉代避諱改稱）	the Bright Consort。
紫臺	漢宮	the Purple Terrace。
朔漠	北方沙漠	the northern desert。
青塚	王昭君墓（傳說草色常青）	the Green Mound。
省識	哪裡認得出	barely knew。「省」通「眚」，此處是否定。
春風面	像春風一樣的容顏	that face like a spring wind。
環珮	女子身上的玉飾	jade pendants。
空歸	白白地回來	return in vain。
胡語	北方民族的語言／樂調	a foreign tongue。
分明	清清楚楚	plainly。帶指控意味。
論	論述、訴說	argued out。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押平聲「元」韻：門、村、昏、魂、論。首句入韻。平仄合律。

頷聯、頸聯對仗。首聯以山勢起筆而落到一個村子，歷代詩評稱為「大起小落」。

〈詠懷古跡〉五首作於夔州，與〈秋興八首〉同期，是杜甫七律組詩的代表。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houghts of Old Time（I of V）

王昭君的故事在英語世界有一定知名度（常譯作 Lady Zhaojun 或 Wang Zhaojun），這首詩是重要的入口。

Bynner 把「明妃」譯成 the Lady of Light——把「明」直譯成「光」，雖然不準（明妃的明是避諱改的），但英語讀者得到了一個好記的稱呼。

他把尾聯譯成 Her spirit by moonlight returns with a tinkling / Song of the Tartars on her jade guitar, / Telling her eternal sorrow.——他把頸聯的「月夜魂」和尾聯合併重組，並把琵琶譯成 jade guitar。原文的「千載」（一千年來）消失了。

Ten thousand ranges and valleys approach the Ching GateAnd the village in which the Lady of Light was born and bred.She went out from the purple palace into the desert-land;She has now become a green grave in the yellow dusk.Her face! — Can you picture a wind of the spring?Her spirit by moonlight returns with a tinklingSong of the Tartars on her jade guitar,Telling her eternal sorrow.—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環珮空歸月夜魂	人已不在，只剩魂魄	—
畫圖省識春風面	以貌取人、識人不明	—
千載琵琶作胡語	千古不平之鳴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昭君的故事要先講完整（畫工、和親、青塚）。
課堂設計：先講毛延壽畫醜昭君的故事，再問學生：誰該負責？（畫工？元帝？制度？）然後讀頸聯。
雙語分工：中師講明妃的避諱、青塚的傳說、「省識」的否定義；外師指出 Bynner 把「千載」略去了，問：少了一千年，怨恨還一樣重嗎？
注意：Bynner 標的是 I of V，本篇在中文通行本是五首之三，編號不同，教學時要說明。
跟〈閣夜〉並讀：同在夔州、同是七律。一首寫英雄成土，一首寫女子成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