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桃源行

把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改寫成詩。王維寫這首詩時十九歲——而他讓那個漁人永遠找不到路。

詩人王維 Wang Wei（701–761）

年代開元七年（719），王維十九歲時作

詩體七言歌行

主題漁人・仙源・回不去了

全詩 · 中英對照

桃源行 Song of Peach Blossom Spr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32 句 · 分 4 節

1一、順著桃花進去 2二、裡面的人 3三、他們的故事 4四、找不到了

1一、順著桃花進去目錄 ↑

漁舟逐水愛山春，A fishing boat follows the water, in love with the spring in the hills;

兩岸桃花夾去津。peach blossoms on both banks press close to the ford he leaves behind.

坐看紅樹不知遠，Sitting and watching the red trees, he does not know how far he has come,

行盡青溪不見人。and goes to the end of the green stream without seeing anyone.

山口潛行始隈隩，At the mouth of the hill he slips along, and at first it is narrow and bending;

山開曠望旋平陸。then the hills open, the view widens, and at once there is level ground.

2二、裡面的人目錄 ↑

遙看一處攢雲樹，Far off he sees one place where clouds and trees are gathered;

近入千家散花竹。coming close, he enters a thousand homes scattered among flowers and bamboo.

樵客初傳漢姓名，The woodcutters first give out names from the Han;

居人未改秦衣服。the people living here have not changed the clothes of Qin.

居人共住武陵源，They live together at the Wuling source,

還從物外起田園。and from beyond the world of things they have raised their fields and gardens.

月明松下房櫳靜，Under the bright moon the pines are still about their windows;

日出雲中雞犬喧。when the sun comes up in the clouds, the cocks and dogs are loud.

3三、他們的故事目錄 ↑

驚聞俗客爭來集，Startled to hear of a guest from the world, they come crowding together;

競引還家問都邑。each pulls him home and asks about the towns and cities.

平明閭巷掃花開，At first light the lanes are swept of flowers and opened;

薄暮漁樵乘水入。at dusk fishermen and woodcutters come in along the water.

初因避地去人間，At first, to escape the troubles, they left the world of men;

及至成仙遂不還。and having become immortals, they never went back.

峽裡誰知有人事，Who in the gorge would know there were human affairs?

世中遙望空雲山。From the world, looking far off, one sees only empty clouds and hills.

4四、找不到了目錄 ↑

不疑靈境難聞見，Not doubting that a holy place is hard to hear of or to see,

塵心未盡思鄉縣。his dusty heart was not yet spent, and he thought of his own county.

出洞無論隔山水，Leaving the cave, never mind that hills and water lay between,

辭家終擬長遊衍。he left home meaning at last to wander there for good.

自謂經過舊不迷，He told himself he had been there before and would not lose the way—

安知峰壑今來變。how could he know that peaks and valleys would have changed by now?

當時只記入山深，At the time he only remembered going deep into the hills;

青溪幾度到雲林。how many times does the green stream reach that cloudy wood?

春來遍是桃花水，When spring comes it is all peach-blossom water;

不辨仙源何處尋。and he cannot tell where the immortal source is to be found.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一節：怎麼進去的

漁船順著水走，愛著山裡的春天；兩岸桃花夾著他離開的渡口。坐著看紅樹，不知道走了多遠；青溪走到盡頭，一個人也沒看到。山口鑽進去，起初又窄又彎；然後山開了，視野一下子寬起來，是一片平地。

這六句就是〈桃花源記〉的第一段，改寫成詩。 而王維加了「愛山春」三個字——漁人是因為喜歡風景才走進去的，不是迷路。

二節：裡面的樣子

遠看雲樹聚在一處，近看是千戶人家散在花竹之間。砍柴的人先報出漢代的姓名，住在這裡的人還穿著秦代的衣服。

「漢姓名」對「秦衣服」：他們知道漢朝，但衣服還是秦朝的——時間在這裡停了，但沒有完全停。

「月明松下房櫳靜，日出雲中雞犬喧」——一靜一喧，一夜一日。 這兩句寫的是「日子在過」。

三節：他們為什麼不回去

聽說有外面的客人來，大家爭著來看，搶著拉他回家問外面的城鎮。

當初是為了避亂才離開人間，後來成了仙，就不回去了。

「及至成仙遂不還」是王維改寫陶淵明的地方。 陶淵明寫的是避秦的普通人，王維把他們寫成了仙——一旦成仙，回不回去就不是選擇，是層次的問題。

四節：找不到路

他不懷疑仙境難遇，但凡心未盡，想念家鄉。出了洞，不管隔著多少山水，辭別家人打算長住在那裡。

他以為走過一次就不會迷路，哪裡知道山峰谷壑如今已經變了。

最後兩句：春天來了到處都是桃花水，分不出哪裡才是仙源。

「不辨」兩個字結束全詩。 不是路沒了，是到處都像——滿眼桃花，反而找不到那一條。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是〈桃花源記〉的改寫，不是同一篇

陶淵明〈桃花源記〉是散文，王維把它改寫成七言歌行。情節相同，重點不同。

陶淵明寫的是一個避亂的村莊（「先世避秦時亂」），王維寫的是仙境（「及至成仙遂不還」）。

陶淵明的村民是人，王維的村民是仙。這個改動決定了全詩的味道。

「去津」是離開的渡口

「兩岸桃花夾去津」= 兩岸的桃花夾著他離去的那個渡口。「去」是離開，「津」是渡口。 不是「去掉津」。

「隈隩」是彎曲幽深

「隈」（ㄨㄟ）是山水彎曲處，「隩」（ㄩˋ）是水邊深曲處。「始隈隩」= 起初又彎又深。 這兩個字很罕見，讀起來也拗口——而路本來就難走。

「俗客」是外面來的人

「俗」相對於「仙」。「驚聞俗客爭來集」= 聽說有個凡間來的客人，大家爭著聚過來。 不是「庸俗的客人」。

「塵心未盡」是他失敗的原因

「不疑靈境難聞見，塵心未盡思鄉縣」——他不是不相信那是仙境，他是凡心還沒斷，想家。

所以他出來了。而出來就回不去了。 這是全詩的因果：不是路難找，是他不該走。

「桃花水」是春天的河水

桃花開時的江水漲潮，稱桃花水、桃花汛。「春來遍是桃花水」= 春天一來，到處都是漲起的春水（兩岸都是桃花）。 不是水裡有桃花。

王維寫這首詩時十九歲

開元七年，王維十九歲。一個十九歲的人，寫了一首關於「回不去」的詩。 而他後來的一生，都在半官半隱之間。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漢姓名」對「秦衣服」：兩個朝代的對仗

樵客初傳漢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兩個朝代名擺在對仗的位置上，中間隔著四百年。

英文 names from the Han / the clothes of Qin——譯得出字面，譯不出「他們停在秦，外面已經到漢」那個落差。 英語讀者不知道秦漢相隔多久。

「靜」與「喧」：一組對仗寫日夜

月明松下房櫳靜，日出雲中雞犬喧。一個字定一整句的聲音。 英文 are still / are loud 是形容詞，中文的「靜」「喧」在句尾，是落下來的。

「不辨」：兩個字結束全詩

不（否定）＋辨（分辨）。不是找不到，是分不出來。

英文 cannot tell where——cannot tell 偏向「說不出」，中文的「辨」是用眼睛分。 而這正是重點：眼前全是桃花，所以看不出來。

歌行的韻腳換了五次

每換一次韻就是一個段落（春／津／人；隩／陸／竹／服；源／園；靜／喧……）。英文無韻譯本沒有這個分段訊號，本頁的四節標題就是在替英文讀者補回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逐水	順著水走	follow the water。
去津	離去的渡口	the ford he leaves behind。
紅樹	開滿花的桃樹	the red trees。
青溪	清澈的溪	the green stream。
潛行	悄悄走進	slip along。
隈隩	彎曲幽深（ㄨㄟㄩˋ）	narrow and bending。
平陸	平地	level ground。
攢	聚集	gathered。
房櫳	房屋的窗	their windows。
俗客	凡間來的客人	a guest from the world。
都邑	城鎮	the towns and cities。
閭巷	里巷	the lanes。
避地	躲避戰亂	escape the troubles。
物外	世俗之外	beyond the world of things。
靈境	仙境	a holy place。
塵心	凡俗之心	his dusty heart。
遊衍	遊玩流連	wander。
峰壑	山峰與山谷	peaks and valleys。
桃花水	桃花開時的春汛	peach-blossom water。
不辨	分辨不出	cannot tell。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歌行，三十二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樂府」卷。換韻五次，本頁四節依換韻與情節而分，原詩無小標題。

全篇改寫陶淵明〈桃花源記〉，情節依散文而來，但把村民寫成仙人，是王維的增改。

王維作此詩時十九歲，是他現存最早的重要作品之一。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ong of Peach-Blossom River（節錄開頭）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在英語世界有一定知名度（常譯作 Peach Blossom Spring），這首詩常被當成它的韻文版介紹。

Bynner 把題目譯成 A Song of Peach-Blossom River，把「源」譯成了 River（河）——原文的「源」是水源、源頭，也暗指烏托邦的源頭。譯成河，那個「源頭」的意思就淡了。

下欄節錄開頭四行。

A fisherman is drifting, enjoying the spring mountains,And the peach-trees on both banks lead him to an ancient source.Watching the fresh-coloured trees, he never thinks of distanceTill he comes to the end of the blue stream and suddenly — strang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桃花源	與世隔絕的理想世界	Shangri-La（意思相近但出處不同）
世外桃源	避世的樂土	—
不辨仙源何處尋	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情節好懂，但要先讀〈桃花源記〉。
課堂設計：先讀陶淵明的散文，再讀這首詩。請學生找出王維改了什麼（村民變成仙人）。改一個字，意思差在哪？
雙語分工：中師講「塵心未盡」是失敗的原因、「漢姓名／秦衣服」的落差；外師講英文的 Shangri-La（出自 1933 年小說），問：跟桃花源像嗎？哪裡不像？
因果練習：問學生「漁人為什麼找不到路？」答案不是「路變了」，是「他不該出來」。
寫作延伸：寫一個你去過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四句，不准說「找不到」。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