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夢李白二首其一

他夢到李白，醒來卻開始擔心那是鬼魂。最後一句他對著夢裡的人喊：水很深，小心。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乾元二年（759）秋在秦州，聽說李白流放夜郎而作

詩體五言古詩

主題夢・生死不明・水深

全詩 · 中英對照

夢李白二首其一 Dreaming of Li Bai (I)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16 句 · 分 3 節

1一、兩種分別 2二、他來了 3三、醒來之後

1一、兩種分別目錄 ↑

死別已吞聲，Parting by death we swallow back our voices;

生別常惻惻。parting in life keeps aching on and on.

江南瘴癘地，South of the river is a land of plague and fever,

逐客無消息。and from the banished man there is no word.

2二、他來了目錄 ↑

故人入我夢，My old friend came into my dream,

明我長相憶。which shows how long I have been remembering him.

恐非平生魂，I am afraid it was not the soul of a living man—

路遠不可測。the road is far and cannot be reckoned.

魂來楓林青，The soul came, and the maple woods were green;

魂返關塞黑。the soul went back, and the passes were black.

君今在羅網，You are now in the net;

何以有羽翼。how is it that you have wings?

3三、醒來之後目錄 ↑

落月滿屋梁，The setting moon fills the beams of the roof,

猶疑照顏色。and still I half think it is shining on your face.

水深波浪闊，The water is deep and the waves are wide—

無使蛟龍得。do not let the water-dragons take you.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一節：生別比死別難

死別是把哭聲吞回去；生別是一直隱隱作痛。江南是瘴癘之地，被流放的人沒有消息。

開頭就分出兩種分別，然後說生別更難——因為不知道對方是死是活。這正是他此刻的處境。

二節：夢裡的疑心

老朋友進了我的夢，說明我想他想得久。但我擔心那不是活人的魂——路那麼遠，說不準。

「恐非平生魂」是全詩最冷的一句。 夢到朋友本該高興，杜甫的第一反應是：你是不是已經死了？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你現在被困著，怎麼飛得過來？連夢都要盤問。

三節：醒著的人在喊

落月的光鋪滿屋梁，我還以為那是照在你臉上。水深浪闊——別讓蛟龍抓到你。

最後兩句是對一個不在場的人說的。 他知道對方聽不到，還是要說。

「無使蛟龍得」表面是說水路危險，實際是說朝廷裡的人。 而這句話什麼用也沒有——這就是為什麼它這麼重。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吞聲」是把哭聲嚥下去

死別時哭不出聲，只能把聲音吞回去。不是不哭，是哭不出來。

「惻惻」是持續的隱痛

疊字，形容心裡一陣陣地難過。跟「吞聲」比，一個是當下的爆發，一個是長期的疼。 杜甫說後者更難受。

「逐客」是被流放的人

指李白。乾元元年李白因永王李璘案被判流放夜郎。杜甫寫這首詩時，並不知道李白已經在途中遇赦。

「平生魂」是活人的魂

「平生」＝生前、活著的時候。「恐非平生魂」= 擔心這不是活人的魂魄，而是死者的鬼魂。 不是「平常的魂」。

「羅網」是法網

「君今在羅網」= 你現在還在法網之中（流放未赦）。不是真的網子。 下一句「何以有羽翼」順著這個比喻問：被網住的人怎麼會有翅膀飛來？

「蛟龍」不只是水怪

表面是說江路上的水怪，實際暗指朝中構陷李白的人。

杜甫不能明說，所以用蛟龍。「無使蛟龍得」= 別讓他們抓到你。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魂來」「魂返」：主語是魂

魂自己來、自己回去，人是被動的。 中文可以讓「魂」當主語連用兩句。

英文 The soul came / the soul went back 照譯，但英文讀者會覺得這是詩意的說法；中文讀者知道這是當真的——魂魄真的會走。

「猶疑照顏色」：三層動作壓成五個字

猶（還）＋疑（以為）＋照（照著）＋顏色（臉）。醒了、看到月光、恍惚以為是照在朋友臉上。 英文 still I half think it is shining on your face 要十個字，而且 half 是譯者加的。

「無使蛟龍得」：祈使句沒有主語

不說「你別讓」也不說「願天別讓」。中文的祈使句可以懸空。 英文 do not let 一定是對「你」說的——而對方根本不在。 一加上隱含的 you，那個對空氣說話的荒涼就變小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吞聲	把哭聲嚥下	swallow back one's voice。
惻惻	持續的隱痛	keep aching。疊字。
瘴癘	南方濕熱致病的氣	plague and fever。
逐客	被流放的人	the banished man。
故人	老朋友	my old friend。
明	顯示、證明	shows。不是明亮。
平生魂	活人的魂	the soul of a living man。
測	推測、料想	reckon。
關塞	邊關要塞	the passes。
羅網	法網	the net。
羽翼	翅膀	wings。
顏色	臉、容顏	face。不是顏色。
蛟龍	水中的龍（暗指害人者）	water-dragons。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十六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押入聲韻：惻、息、憶、測、黑、翼、色、得。入聲一韻到底，收音短促壓抑。

〈夢李白〉共二首，此為第一首。第二首「浮雲終日行」寫夢醒後的長嘆，兩首並讀更完整。

全詩沒有一句寫自己的處境，只寫對方——而杜甫當時也正棄官流落秦州。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Seeing Li Po in a Dream（節錄開頭）

杜甫與李白的友誼是中國文學史最著名的一段，而這組詩是這段友誼最沉的證據。英語世界介紹兩人關係時幾乎必引。

Bynner 的譯本開頭 There are sobs when death is the cause of parting; / But life has its partings again and again.——他把「吞聲」譯成 sobs（啜泣），跟原文「哭不出聲」剛好相反。

下欄節錄開頭六行。

There are sobs when death is the cause of parting;But life has its partings again and again....From the poisonous damps of the southern riverYou had sent me not one sign from your exile —Till you came to me last night in a dream,Because I am always thinking of you.—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	生離比死別更難	—
故人入我夢	夢到老朋友	—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叮囑對方小心險惡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字不難，但要先講李白流放的背景。
課堂設計：讀到「恐非平生魂」停下，問學生：夢到朋友，為什麼第一個念頭是「你是不是死了」？
雙語分工：中師講「吞聲」「羅網」「蛟龍」的暗指；外師指出 Bynner 把「吞聲」譯成 sobs，問：哭出聲和哭不出聲，哪一種比較難受？
最後一句練習：問學生「無使蛟龍得」有用嗎？（沒用。）那為什麼還要說？
跟〈天末懷李白〉並讀：同一年、同一個對象。一首在夢裡，一首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