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送孟浩然。詩裡沒有一句「捨不得」，只寫他站在樓上看那條船，看到看不見。

詩人李白 Li Bai（701–762）

年代開元十六年（728）前後，李白二十八歲，在江夏送別年長十二歲的孟浩然

詩體七言絕句

主題送別・長江・目送

全詩 · 中英對照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Seeing Meng Haoran Off to Guangling at Yellow Crane Tow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故人西辭黃鶴樓，My old friend takes his leave of Yellow Crane Tower in the west;

煙花三月下揚州。in the third month, amid haze and blossoms, he goes downstream to Yangzhou.

孤帆遠影碧空盡，The lone sail's far shadow vanishes into the blue sky;

唯見長江天際流。I see only the Long River, flowing to the edge of the sky.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誰、從哪裡、去哪裡、什麼時候

老朋友在黃鶴樓告別，三月，順著長江往東去揚州。兩句話把送別的資料交代完：人、地、時、方向。而且「煙花三月」——這是一年最好的季節，去的又是最繁華的揚州。送別詩的開頭，卻是一片明亮。

3–4 句：看

船越走越遠，帆變成一個影子，影子消失在天邊。然後只剩下長江往天邊流。

這兩句寫的是時間。 從帆到影到消失，詩人在樓上站了很久。「唯見」——只看到江了——是他發現船不見了的那一刻。全詩沒有一個字寫離情，離情全在「看了多久」裡。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煙花」不是煙火，也不是煙花女子

「煙花三月」的煙花是春天的景象：霧氣像煙，花開滿地。這是三月的江南。跟放煙火無關，跟「煙花巷」更無關。

「西辭」：黃鶴樓在西邊

黃鶴樓在武漢，揚州在下游東邊。孟浩然「西辭」——向西邊的黃鶴樓告別——是往東走。「西」不是他去的方向，是他離開的地方。

「下」是順流而下

長江向東流。從武漢到揚州是順流，所以說「下揚州」。這個「下」不是南下北上的下，是水的方向。

「孤帆」——江上不會只有一條船

長江上船很多，但在詩人眼裡只有一條。「孤帆」的「孤」不是江上的事實，是詩人的眼睛只看那一條。這是全詩最重要的一個字：它告訴你詩人的目光沒有離開過那條船。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煙花三月」：兩個名詞加一個時間

煙、花、三月——三個名詞並排，沒有「的」、沒有「在」。英文非得排出關係：in the misty month of flowers（Bynner）、in the third month of haze and blossoms。每一種都比原文多出介系詞和結構。中文把三樣東西擺在一起讓你看，英文要你先說它們誰屬於誰。

「孤帆遠影碧空盡」：七個字，一段時間

帆→遠→影→碧空→盡：一句話裡船從看得見變成看不見。中文靠名詞的順序就走完了這段時間，英文得用動詞（vanishes、fades）標出「變化」，而且得決定主語是帆還是影。

「天際」：天的邊

「天際」是天空的邊緣——江流到天空的邊上去了。英文 horizon 是地平線，是平的；the edge of the sky 是勉強直譯。Bynner 譯 on its way to heaven——「往天堂去」，多了宗教味，原文沒有。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故人	老朋友（孟浩然）	old friend。
辭	告別	take leave of、bid farewell to。
煙花	春天的霧氣與花	haze and blossoms。不是 fireworks。
下	順流而下	go downstream to。
孤帆	一片帆（詩人眼中）	lone sail、single sail。
碧空	藍天	blue sky。「碧」偏青綠。
唯	只	only。
天際	天邊	the edge of the sky、the horizon。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押平聲「尤」韻：樓、州、流。首句入韻。平仄合律。

前兩句敘事、後兩句寫景，全詩沒有一個抒情的字。離情全靠「看了多久」表達——這是唐人送別詩最高明的一種寫法。

廣陵就是揚州。題目用古名，詩裡用今名。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Farewell to Mêng Hao-jan on His Way to Yang-chou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很受歡迎，因為它的方法是英美現代詩也認同的：不說感情，只給畫面。Ezra Pound 的《神州集》（Cathay）沒有收這首，但他譯的李白〈送友人〉是同一種寫法。

Bynner 的 the misty month of flowers 譯「煙花三月」譯得很好；但最後一句 on its way to heaven 把「天際」譯成「天堂」，是英文的宗教語感跑進來了。

You have left me behind, old friend, at the Yellow Crane Terrace,On your way to visit Yang-chou in the misty month of flowers;Your sail, a single shadow, becomes one with the blue sky,Till now I see only the river, on its way to heaven.—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煙花三月下揚州	春天出遊的代名詞	—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目送、依依不捨	英文近似 watched until it was out of sight
故人	老朋友（文言）	old friend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入門。四句都是畫面，重點是「這首詩沒有寫感情，感情在哪裡？」
課堂設計：讀完問學生「李白難不難過？詩裡哪一個字說他難過？」——找不到。再問「他在樓上站了多久？」——從第三句可以推出很久。這就是答案。
雙語分工：中師講「煙花」「西辭」「下」三個容易讀錯的地方；外師讓學生譯「煙花三月」，比較大家各自加了哪些英文字。
畫圖：讓學生畫第三、四句——要畫幾張？（至少三張：帆、影、空。）英文要用幾個動詞？
寫作延伸：寫一首送別詩，規則：不准出現任何表達感情的字。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