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出塞

明代人選它為唐人七絕第一。第一句七個字跨了八百年，最後兩句在講一個已經死了的將軍。

詩人王昌齡 Wang Changling（698–756）

年代盛唐，開元年間

詩體七言絕句（樂府）

主題邊關・歷史・一個不在的人

全詩 · 中英對照

出塞 Out to the Fronti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秦時明月漢時關，The bright moon of Qin, the passes of Han;

萬里長征人未還。ten thousand miles on campaign, and the men have not come home.

但使龍城飛將在，If only the Flying General of Dragon City were still here,

不教胡馬度陰山。he would never let the nomad horsemen cross the Yin Mountains.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八百年

秦朝的月亮、漢朝的關口——月亮還是那個月亮，關還是那道關，從秦漢到唐朝，八百年了，出征的人一直沒有回來。

「人未還」的「人」不是一個人，是一代一代的人。第一句把時間拉到八百年，第二句說這八百年裡同一件事一直在發生。

3–4 句：如果

只要漢代的飛將軍還在，就不會讓胡人的騎兵越過陰山。

但飛將軍早就死了。「但使」是假設——詩人在說一個不可能的事，因為現實裡沒有這樣的將軍。 這兩句表面是懷念古人，實際上是在批評現在的人。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秦時明月漢時關」是互文

不是「秦朝的月亮、漢朝的關」分開講，是「秦漢時的明月、秦漢時的關」——兩個朝代兩樣東西互相補足，這種修辭叫「互文」。意思是：月亮和關口都是秦漢時就有的，到現在都沒變。

如果拆開讀成「月亮屬於秦、關屬於漢」，就把一句話讀成兩個不相干的畫面。

「飛將」是誰？

傳統注解說是李廣，匈奴稱他「飛將軍」。但「龍城」是衛青大破匈奴的地方，跟李廣無關。所以有人主張「龍城飛將」指衛青，或者泛指漢代的名將。不必選定一個人——重點是「那樣的將軍現在沒有」。

「不教」的「教」讀ㄐㄧㄠ

「教」在這裡是「讓、使」，讀第一聲。「不教胡馬度陰山」= 不讓敵人的騎兵過陰山。不是「教導」。

「胡馬」不是馬

「胡馬」是胡人的騎兵，借馬指人。「度陰山」是南下入侵。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互文：英文沒有這種修辭

「秦時明月漢時關」要讀成「秦漢時的明月和關」，英文只能選：拆開譯（the moon of Qin, the pass of Han——Bynner 就是這樣）讀者會以為是兩件事；合起來譯（the moon and the passes of Qin and Han times）又失去了原文兩個朝代並排的節奏。中文用兩個並列短語互相補足，英文的並列就是並列。

「但使」：一個不可能的假設

「但使……不教」是「只要……就不會」，但誰都知道飛將軍不在了，所以整句是反事實的：如果他還在（他不在）。英文的 if only... would 可以表達，但語法比中文重得多，而且英文讀者要先知道飛將軍已經死了才讀得出反諷。

「胡」：怎麼稱呼敵人

「胡」是唐人對北方游牧民族的統稱，不特指哪一族。Bynner 譯 Tartar，那是歐洲人對蒙古人的稱呼，晚了幾百年而且是另一群人。barbarian 又太貶。nomad 中性但沒有歷史感。每一個選擇都在替唐朝人決定他們怎麼看敵人。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關	關口、關塞	pass、frontier fortress。Bynner 譯 wall。
長征	長途出征	long campaign。跟現代的「長征」無關。
未還	沒有回來	have not returned。「人」是複數。
但使	只要、假如	if only。
龍城飛將	漢代名將（李廣或衛青）	the Flying General of Dragon City。
教	讓、使（ㄐㄧㄠ）	let、allow。不是 teach。
胡馬	胡人的騎兵	nomad cavalry。Bynner 譯 Tartar horseman。
陰山	今內蒙古境內的山脈，漢代的北方防線	the Yin Mountains。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押平聲「刪」韻：關、還、山。首句入韻。平仄合律。

明代李攀龍推這首詩為唐人七絕的「壓卷之作」（第一名）。王世貞也同意。

〈出塞〉是樂府舊題，王昌齡寫了兩首，這是第一首。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ver the Border

Bynner 把「關」譯成 wall（長城），把「萬里」譯成 three hundred miles，把「胡」譯成 Tartar。三處都是讓英語讀者「有畫面」的選擇，但都把唐朝的東西換成了英語讀者熟悉的東西。

互文那一句他拆開譯了——The moon goes back to the time of Qin, the wall to the time of Han——英語讀者會讀成兩件事。這是互文在翻譯裡最常見的損失。

The moon goes back to the time of Ch'in, the wall to the time of Han,And the road our troops are travelling goes back three hundred miles....Oh, for the Winged General at the Dragon City—That never a Tartar horseman might cross the Yin Mountain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秦時明月漢時關	形容歷史久遠、物是人非	—
不教胡馬度陰山	守住國土、不讓敵人越界	—
飛將軍	李廣的代稱，也用來稱善戰的將領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互文」「但使」「教」三個語法點需要中師講。
課堂設計：先讓學生把第一句畫成圖。多數人會畫兩張（秦的月亮、漢的關）。講完互文，再畫一次——應該是一張。
雙語分工：中師講互文和「飛將」的兩種說法；外師讓學生比較 Tartar / barbarian / nomad / Hu 四種譯法，問：哪一個唐朝人會同意？
反事實練習：讓學生用英文寫 If only... 句型，再問：這句話的前提是什麼？（飛將軍不在了。）
寫作延伸：用互文寫一句七字的中文（A時的X，B時的Y），再試譯成英文，看能不能保住「AB都有XY」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