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早發白帝城

這是一首關於「快」的詩。船快、猿聲快、心更快。但你要先知道：寫這首詩的人剛剛被赦免。

詩人李白 Li Bai（701–762）

年代乾元二年（759），流放夜郎途中在白帝城遇赦東歸

詩體七言絕句

主題速度・遇赦・三峽

全詩 · 中英對照

早發白帝城 Leaving Baidi City at Daw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朝辭白帝彩雲間，At dawn I take leave of Baidi City among the colored clouds;

千里江陵一日還。a thousand miles to Jiangling, and I am back in a single day.

兩岸猿聲啼不住，On both banks the gibbons cry without ceasing;

輕舟已過萬重山。my light boat has already passed ten thousand folds of mountains.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早上出發，一天到

早上告別白帝城——城在高處，雲彩之間——一千里外的江陵，一天就到了。這是誇張，但也不全是：三峽順流，古人就說「朝發白帝，暮到江陵」。李白把一個地理事實寫成了心情。

3–4 句：猿聲還在耳邊，船已經過去了

兩岸的猿猴叫個不停，叫聲還沒停，船已經穿過一層一層的山了。

「啼不住」跟「已過」放在一起：聲音還在持續，動作已經完成——船比聲音還快。這是全詩最精巧的一句。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是一首「被赦免」的詩

李白因為捲入永王李璘的事，被判流放夜郎（今貴州）。走到白帝城，遇到大赦，掉頭東歸。「一日還」的「還」不只是回去，是重獲自由的回去。不知道這個背景，這首詩只是一首寫船快的詩；知道了，每個「快」字都是心情。

猿聲在傳統裡是悲傷的

三峽的猿鳴，古代歌謠說「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聽了會哭。李白這裡把猿聲寫成「啼不住」，但下一句馬上「已過」——悲傷的聲音還沒來得及讓人難過，船就過去了。 他用速度把傳統的悲情甩掉了。

「輕舟」的輕，是心的輕

船不會因為遇赦變輕。「輕」是他的心。同一條船，去的時候是流放犯的船，回來的時候是「輕舟」。

「彩雲間」：白帝城很高

白帝城在瞿塘峽口的山上，早上有雲霞環繞，所以說「彩雲間」。這不是修飾，是實景——也順便說了「從高處往下走」，一路順流。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還」：回家，也是回到自由

「還」是回去。但李白回去的不只是江陵，是從流放犯回到自由人。英文 return 只有「回去」，沒有「被放回來」。譯者只能靠註解補。

「啼不住」對「已過」：兩種時態擺在一起

「不住」是持續（還在叫），「已」是完成（已經過了）。中文用兩個小字就把持續跟完成並排。英文 cry without ceasing / has already passed 也做得到，但英文的完成式和進行式是重型語法，讀起來沒有中文那種輕。

「輕舟」：英文剛好也有這個雙關

「輕」既是重量輕也是心情輕。英文 light 剛好也兩者都有（light boat / light-hearted）。這是少數中英雙關可以直接對上的例子。 值得記下來——不是每個字都譯不出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朝	早晨（ㄓㄠ）	at dawn、in the morning。不是「朝代」的朝。
辭	告別	take leave of。
白帝	白帝城，在今重慶奉節，瞿塘峽口	Baidi City。
江陵	今湖北荊州	Jiangling。
還	回去（重獲自由）	return。「被赦免」這層英文沒有。
啼不住	叫個不停	cry without ceasing。
輕舟	輕快的小船（心情輕）	light boat。英文 light 也有心情輕的意思。
萬重山	一層又一層的山	ten thousand folds of mountains。「重」是層。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押平聲「刪」韻：間、還、山。首句入韻。平仄合律。

全詩的節奏是「快」：一日、已過。四句沒有一個停下來的字。

《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絕句，題作〈早發白帝城〉，別題〈下江陵〉。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hrough the Yang-tsze Gorges

Bynner 把「千里」譯成 three hundred miles（唐里換算），這次比登鸛雀樓更不合適——「千里江陵一日還」的重點是誇張的快，換算成三百英里反而像在報里程。

他把猿聲譯成 monkeys are still calling on both banks behind me——「在我後面」——把「已過」的意思塞進了猿聲那一句。順序調了，但速度感保住了。

From the walls of Po-ti high in the coloured dawnTo Kiang-ling by night-fall is three hundred miles,Yet monkeys are still calling on both banks behind meTo my boat these ten thousand mountains away.—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輕舟已過萬重山	困難已經過去、心情輕快；近年常被引用	英文近似 the worst is behind us
千里江陵一日還	形容極快	—
兩岸猿聲啼不住	偶爾用來形容雜音不斷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入門。字不難，但「遇赦」的背景一定要講，否則這首詩只剩速度。
課堂設計：先不講背景，讓學生讀，問「詩人心情如何？」（開心）。再講流放遇赦，重讀，問「哪個字最開心？」——多數會指「還」或「輕」。
雙語分工：中師講猿聲在三峽傳統裡的悲情和李白怎麼翻轉它；外師講 light 的雙關，讓學生找英文裡其他「重量＋心情」的字（heavy heart、weightless）。
時態練習：把第三、四句譯成英文，要求一句用進行式、一句用完成式。這是英文時態最直觀的教材。
寫作延伸：寫一首「關於快」的四句詩，不准用「快」這個字。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