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漢江臨泛

「山色有無中」五個字，是中國山水畫的理論被寫進了詩裡。

詩人王維 Wang Wei（701–761）

年代開元二十八年（740）前後，王維以殿中侍御史身分出使南方途經襄陽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江・有無之間・喝醉

全詩 · 中英對照

漢江臨泛 Looking Down on the Han Riv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楚塞三湘接，The Chu frontier joins the Three Xiang;

荊門九派通。at Jingmen the Nine Branches run together.

江流天地外，The river runs on beyond heaven and earth;

山色有無中。the color of the mountains is there and not there.

郡邑浮前浦，Towns and cities float on the shore ahead;

波瀾動遠空。the waves and billows move the far sky.

襄陽好風日，Xiangyang has fine wind and sun—

留醉與山翁。let me stay and get drunk with the old man of the hills.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四個地名

楚地的邊塞連著三湘，荊門這裡九條水匯合。十個字四個地名，先把地理攤開。讀者不必全知道，只要感覺到「水很多、地很廣」。

頷聯：最有名的十個字

江水流到天地之外；山的顏色在有和沒有之間。

「有無中」不是「看不清楚」，是山色淡到你無法判斷它在不在。這是中國山水畫「遠山無皴」的畫理——遠到一定程度，只剩一層顏色。

蘇軾〈水調歌頭〉「山色有無中」、歐陽脩〈朝中措〉「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都是直接借用這五個字。

頸聯：城在浮，天在動

城鎮浮在前面的水邊；波浪搖動著遠處的天空。

兩個都是錯覺：城不會浮，天不會動。但人在船上，船在晃——動的是自己，看到的是城和天在動。 王維沒有說他在船上，他讓你從錯覺推出來。

尾聯：不走了

襄陽的風和太陽這麼好，就留下來跟山翁一起喝醉吧。前六句是宇宙級的大景，最後兩句他決定坐下來喝酒。 跟〈終南山〉的收法一樣。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臨泛」是登高俯瞰，不是泛舟

題目有作〈漢江臨眺〉的版本。「臨」是居高臨下，「泛」一般解為泛覽、遠望。

但詩裡的錯覺（城浮、天動）比較像在船上。 兩說都有人主張，不必定於一。

「三湘」「九派」都是泛稱

三湘指湘江流域，九派指長江在荊江一帶的多條支流。都不是確指三條或九條，是「很多」。跟「千里」「萬重山」一樣。

「有無中」不是看不清

不是視力問題，也不是霧。 是遠山淡到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你說它有，它沒有形狀；你說它無，那裡確實有一片顏色。

這是一個關於「看」的哲學命題，被寫成了五個字。

「山翁」是山簡

山簡，晉代人，任征南將軍鎮守襄陽，嗜酒，每次出遊必大醉而歸，當地人編歌唱他。「山翁」是用典，不是泛指山裡的老人。

王維說要跟山簡一起喝醉——而山簡已經死了四百年。 這是說「襄陽有這樣的傳統」。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有無中」：三個字的哲學

有（存在）、無（不存在）、中（之間）。中文可以把兩個對立的狀態和一個位置擺成三個字。

英文 is there and not there 用了六個字，而且 and 把兩者變成並列；中文的「中」是一個位置，不是連接。原文說的是「在兩者之間」，英文只能說「既是又不是」。

「浮」與「動」：兩個錯覺動詞

郡邑浮、波瀾動遠空。主語都是不會動的東西。 英文 float / move 照譯，但英文讀者會當成比喻；中文讀者知道這是船上的人真的看到的。比喻和錯覺，差一層。

「山翁」：一個典故變成一個老人

Bynner 譯 my old mountain heart（我年老的山中之心）——他沒有把山翁當成人，而是譯成了自己的心。 這是誤讀，但譯出來的句子很美。典故整個消失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臨泛	登高遠望（一作臨眺）	looking down。
楚塞	楚地的邊塞	the Chu frontier。
三湘	湘江流域的泛稱	the Three Xiang。
荊門	荊門山，在今湖北	Jingmen。
九派	長江的多條支流	the Nine Branches。
有無中	在有與沒有之間	there and not there。
郡邑	城鎮	towns and cities。
浦	水邊	shore。
波瀾	波浪	waves and billows。
風日	風與陽光（天氣）	wind and sun。
山翁	晉代山簡，鎮守襄陽以嗜酒著名	the old man of the hills。典故。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東」韻：通、中、空、翁。首句不入韻。

頷聯、頸聯對仗。頷聯「江流／山色」「天地外／有無中」是五律對仗的極品——上句寫到最遠，下句寫到最淡。

首聯連用四個地名而不覺得堆砌，是王維的本事。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View of the Han River

「山色有無中」是中國詩裡最常被後人借用的五個字之一，歐陽脩、蘇軾都直接用進自己的詞裡。

Bynner 的譯本把它譯成 Where the colour of mountains both is and is not.——用 both...and 把矛盾正面說出來，處理得很漂亮。

但尾聯 These beautiful days here in Hsiang-yang / Make drunken my old mountain heart!——他把「山翁」讀成了「我的山中之心」，山簡這個典故完全不見了。

With its three southern branches reaching the Ch'u border,And its nine streams touching the gateway of Ching,This river runs beyond heaven and earth,Where the colour of mountains both is and is not.The dwellings of men seem floating alongOn ripples of the distant sky —These beautiful days here in Hsiang-yangMake drunken my old mountain heart!—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山色有無中	形容遠景朦朧、若有若無	—
江流天地外	形容水勢浩大無邊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地名多但不必全記，重點在頷聯。
課堂設計：拿一張中國山水畫給學生看遠山的畫法，再讀「山色有無中」。畫理和詩理是同一件事。
雙語分工：中師講「有無中」和山翁的典故；外師讚賞 Bynner 的 both is and is not，再指出他把山翁譯錯了，問：美的譯文和準的譯文，哪個重要？
錯覺練習：問學生「城會浮嗎？天會動嗎？」引出「動的是船」。再請他們寫一個自己坐車時的錯覺。
跟〈終南山〉並讀：兩首都是王維、都是五律、都用「大景＋小結」。比較兩個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