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過香積寺

他去一座寺廟，但全詩沒有寫到寺廟。走到最後，他坐下來降伏心裡的一條龍。

詩人王維 Wang Wei（701–761）

年代天寶年間。香積寺在今西安南郊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找路・鐘聲・制伏毒龍

全詩 · 中英對照

過香積寺 Visiting Xiangji Templ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不知香積寺，I did not know where Xiangji Temple was,

數里入雲峰。and walked some miles into the cloudy peaks.

古木無人徑，Among ancient trees there is no path of men;

深山何處鐘。deep in the mountains—from where is that bell?

泉聲咽危石，The sound of the spring chokes among the high rocks;

日色冷青松。the color of the sun turns cold on the green pines.

薄暮空潭曲，At dusk, at the bend of the empty pool,

安禪制毒龍。quiet meditation subdues the poisonous dragon.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不知道路

我不知道香積寺在哪裡，走了幾里就進了雲中的山峰。開頭就說「不知」——這首詩是一個人在找路。

頷聯：沒有路，但有鐘聲

古木之間沒有人走的路；深山裡，那鐘聲是從哪裡來的？

看不到寺，但聽得到鐘。 跟〈鹿柴〉的「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完全同一種結構——王維一再用「聽得到但看不到」來寫空間。

頸聲：兩個被改變的感官

泉水的聲音在高石之間「咽」住了；太陽的顏色在青松上變「冷」了。

「咽」讓聲音有了喉嚨，「冷」讓顏色有了溫度。 兩個字都把一種感官換成另一種——這叫通感，是這一聯被稱頌一千年的原因。

尾聯：那條龍

傍晚，在空潭的彎曲處，安靜地打坐，制伏毒龍。

「毒龍」是佛經裡的比喻，指人心裡的妄念。 全詩走了七句的路，最後坐下來，對付的不是外面的東西。

題目說「過香積寺」，詩裡從頭到尾沒有進寺。 他要找的東西，在潭邊就找到了。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不知」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不曉得有這座寺」，是不知道它在哪裡。第二句「數里入雲峰」就是在找。全詩的動作是「走」。

「何處鐘」是問句

「深山何處鐘」= 深山裡哪裡傳來的鐘聲？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句，而正因為沒有答案，寺廟才顯得更遠。

「咽」是聲音被堵住

「泉聲咽危石」= 泉水流過高聳的石頭，聲音變得低沉斷續，像哽咽。「咽」（ㄧㄝˋ）是嗚咽的咽。

不是泉水把石頭吞下去。

「日色冷青松」的主語是日色

是陽光的顏色變冷了，不是松樹讓陽光變冷。松林深，陽光穿過去之後變得又暗又冷。顏色本來沒有溫度，這裡給了它溫度。

「毒龍」不是真的龍

出自《涅槃經》等佛典：毒龍比喻人的貪欲妄念。「安禪制毒龍」= 靜坐禪定，降伏心中的妄念。

王維晚年奉佛，字摩詰取自《維摩詰經》。這一句是全詩唯一的內心活動，而它用了一個佛經典故。

「空潭曲」的曲是彎

「曲」是水邊彎曲處，不是曲子。「空潭曲」= 空寂的水潭的彎處。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咽」與「冷」：兩個通感字

聲音會哽咽（聽覺→身體），顏色會冷（視覺→觸覺）。中文可以讓一個字直接跨感官，不需要任何說明。

英文 chokes 保住了哽咽（英文也說 a choked sound），這一半譯得起來；但 the color of the sun turns cold 讀起來像在說溫度真的降低了。英文的 cold 太實，中文的「冷」可以只是感覺。

「毒龍」：譯了字就沒有典故

英文 the poisonous dragon 是一條有毒的龍。英語讀者的龍是西方的龍——會噴火、要屠龍騎士去殺。而佛經裡的毒龍是自己心裡的東西。

方向剛好相反：英文的龍在外面，中文這裡的龍在裡面。 不加註完全讀不到。

「安禪」：兩個字的一整套修行

安（安定）＋禪（禪定）。英文 quiet meditation 是形容詞加名詞，把一個佛教術語拆成了日常描述。 meditation 在英文裡現在偏向放鬆，跟「禪」的定力不是一回事。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過	造訪、經過	visit。不是「過去」。
香積寺	唐代長安南郊的寺廟	Xiangji Temple。
雲峰	雲中的山峰	cloudy peaks。
人徑	人走出來的小路	a path of men。
咽	嗚咽、聲音被堵（ㄧㄝˋ）	choke。
危石	高聳的石頭	high rocks。「危」是高，同〈旅夜書懷〉的「危檣」。
薄暮	傍晚	at dusk。
潭曲	水潭彎曲處	the bend of the pool。
安禪	安定入禪	quiet meditation。佛教術語。
毒龍	佛典中比喻妄念貪欲	the poisonous dragon。西方的龍在外，這條龍在心裡。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冬」韻：峰、鐘、松、龍。首句不入韻。

頷聯、頸聯對仗。頸聯「咽」「冷」兩個動詞／形容詞的通感用法，是歷代詩話討論最多的一聯。

全詩八句寫「去」的過程，沒有一句寫到寺廟本身。題目的目的地始終沒有出現。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oward the Temple of Heaped Fragrance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主要出現在討論王維與佛教的文章裡。它的難不在字，在最後一句的典故。

Bynner 的譯本把尾聯譯成 And at twilight, close to an emptying pool, / Thought can conquer the Passion-Dragon.——他把「毒龍」譯成 Passion-Dragon（情欲之龍），等於直接把典故的意思寫進譯名裡。這是很好的處理：英語讀者一看就知道這條龍在心裡。

但他把「安禪」譯成 Thought（思想），禪定變成了思考——方向偏了。

Not knowing the way to the Temple of Heaped Fragrance,Under miles of mountain-cloud I have wanderedThrough ancient woods without a human track;But now on the height I hear a bell.A rillet sings over winding rocks,The sun is tempered by green pines....And at twilight, close to an emptying pool,Thought can conquer the Passion-Dragon.—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形容幽深清冷的山景	—
安禪制毒龍	以定力降伏妄念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通感和佛典需要講解。
課堂設計：問學生「聲音可以哽咽嗎？顏色可以冷嗎？」然後請他們自己造兩個跨感官的句子。這是通感最好的入門。
雙語分工：中師講「咽」「冷」的通感和毒龍的佛典；外師講西方龍與東方龍的差別，問：Bynner 加上 Passion- 是幫忙還是多事？
跟〈鹿柴〉並讀：兩首都用「聽得到、看不到」。問學生：哪一首比較空？
注意：Bynner 把「安禪」譯成 Thought，可以讓學生討論 meditation 和 thinking 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