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

「心有靈犀一點通」出自這裡。但全詩的結局是：鼓聲響了，他得去上班。

詩人李商隱 Li Shangyin（約813–858）

年代晚唐，年代不詳

詩體七言律詩

主題宴席・一點靈犀・聽到鼓聲

全詩 · 中英對照

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 Untitled: Last Night's Stars, Last Night's Wind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昨夜星辰昨夜風，Last night's stars, last night's wind,

畫樓西畔桂堂東。west of the Painted Tower, east of the Cassia Hall.

身無彩鳳雙飛翼，My body has no pair of colored phoenix wings to fly with,

心有靈犀一點通。but my heart has the one bright point of the magic rhinoceros horn.

隔座送鉤春酒暖，Across the seats we passed the hook, and the spring wine was warm;

分曹射覆蠟燈紅。divided into teams we guessed at what was hidden, and the candle burned red.

嗟余聽鼓應官去，Alas, I hear the drum and must report for duty—

走馬蘭臺類轉蓬。riding to the Orchid Terrace like a tumbleweed blown loos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只有時間和地點

昨夜的星辰，昨夜的風；在畫樓的西邊、桂堂的東邊。

十四個字裡沒有一個動詞，也沒有一個人。 「昨夜」重複兩次，像在確認那件事真的發生過。而且已經過去了。

頷聯：最有名的一聯

我的身上沒有彩鳳那樣的雙翅（飛不過去），但我的心裡有靈犀那一點（通了）。

上句寫「不能」，下句寫「能」。 身體到不了，心到得了。而且對得極工：身／心、無／有、雙飛翼／一點通。

「一點」對「雙飛」——數字從二變成一，反而更確定。

頸聯：昨夜在做什麼

隔著座位玩送鉤，春酒是暖的；分成兩隊猜謎，蠟燭是紅的。

這兩句才交代昨夜的場面：一場有酒、有遊戲、有燈的宴會。暖和紅兩個字，是全詩唯一的溫度和顏色。

尾聯：上班去

唉，我聽到鼓聲，得去當值了；騎馬去蘭臺，像一棵被吹走的蓬草。

熱鬧結束在一聲鼓上。 唐代官署以鼓報時，聽到鼓就得去點卯。

「類轉蓬」跟〈送友人〉的「孤蓬萬里征」是同一個意象——身不由己，風往哪吹就往哪去。一個宴會的第二天早上，他成了一棵草。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靈犀」是犀牛角裡的一條白線

古人相信犀牛角中心有一條白色的紋路貫通兩端，能通靈感應，稱為通天犀。「一點通」指的就是這條線通了。

不是「心有靈感」也不是「心有感應的犀牛」。 這是一個具體的物件，不是抽象的比喻。

「送鉤」「射覆」是兩種酒令

送鉤：把鉤子藏在手裡傳遞，讓對方猜在誰手上。射覆：把東西蓋起來讓人猜是什麼。兩個都是宴席上的猜謎遊戲。

知道這兩個是遊戲，頸聯才讀得出熱鬧；不知道，就只是兩句名物堆砌。

「蘭臺」是祕書省

唐代祕書省的別稱。李商隱曾任祕書省正字。「走馬蘭臺」= 騎馬去祕書省上班。 不是去一座蘭花臺。

「應官」是去應卯、當值

「應官」= 依規定去官署報到。這是上班，不是當官。 聽到鼓就得走，是制度，不是選擇。

這首詩寫給誰，沒有定論

跟〈相見時難〉一樣是〈無題〉。歷來有戀情說、令狐楚家宴說、政治寄託說。

但不管寫給誰，「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都成立——這也是它能被廣泛引用的原因。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昨夜」重複：時間的回音

昨夜星辰昨夜風——七個字裡「昨夜」占了四個。 中文的重複在這裡是眷戀：他在反覆確認那一夜。

英文 Last night's stars, last night's wind 也重複了，但英文的所有格 's 會讓人覺得在分類（昨夜的星、昨夜的風），而不是在回味。

「靈犀」：一個物件，一整套信仰

中文讀者看到「靈犀」就知道是犀角裡那條通透的白線。英文 the magic rhinoceros horn 是一個有魔力的犀牛角——讀者不知道關鍵在「裡面有一條線」。

而「一點通」的「點」正是那條線的橫截面。整個比喻建立在一個英語讀者沒有的物件上。

「一點」對「雙飛」：數字的對仗

雙（二）對一點（一），而且「雙飛翼」是兩片會動的東西，「一點通」是一個不動的點。英文 a pair of wings / the one bright point 勉強對上數字，但英文的對仗不會讓讀者注意到二跟一。

「轉蓬」：又是那棵草

跟〈送友人〉的「孤蓬」同一個意象。中文讀者在兩首詩裡認出同一棵草，英文 a tumbleweed 只是一個植物名詞，跨詩的呼應沒有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畫樓	彩繪的樓	the Painted Tower。
桂堂	以桂木建的廳堂	the Cassia Hall。
彩鳳	彩色的鳳凰	colored phoenix。
靈犀	犀角中通透的白線（通天犀）	the magic rhinoceros horn。關鍵在角裡那條線。
一點通	那一點通了	the one bright point。
送鉤	藏鉤傳遞讓人猜的酒令	passing the hook。遊戲。
分曹	分成兩隊	divided into teams。
射覆	蓋住東西讓人猜的酒令	guessing at what is hidden。遊戲。
嗟	嘆詞	alas。
聽鼓	聽到報時的鼓聲	hear the drum。
應官	去官署當值	report for duty。
蘭臺	祕書省的別稱	the Orchid Terrace。
轉蓬	隨風滾動的蓬草	a tumbleweed。同〈送友人〉的孤蓬。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押平聲「東」韻：風、東、通、紅、蓬。首句入韻。

頷聯、頸聯對仗。頷聯是全唐詩最被傳誦的對句之一。

李商隱的〈無題〉詩共十餘首，《唐詩三百首》收四首，Bynner 全部譯作 To One Unnamed。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o One Unnamed

Bynner 把四首〈無題〉全譯作 To One Unnamed，讀者只能靠第一行分辨。這一首在書中排在最前（印刷頁 79）。

他把「靈犀一點通」譯成 the harmonious heart-beat of the Sacred Unicorn（神聖獨角獸和諧的心跳）——他把犀牛換成了獨角獸，把「線通了」換成了「心跳」。

這個選擇讓英語讀者有了熟悉的神話動物，但原文那條具體的白線、那個「通」的動作，整個消失了。

The stars of last night and the wind of last nightAre west of the Painted Chamber and east of Cinnamon Hall....Though I have for my body no wings like those of the bright-coloured phœnix,Yet I feel the harmonious heart-beat of the Sacred Unicorn.Across the spring-wine, while it warms me, I prompt you how to betWhere, group by group, we are throwing dice in the light of a crimson lamp;Till the rolling of a drum, alas, calls me to my dutiesAnd I mount my horse and ride away, like a water-plant cut adrift.—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心有靈犀一點通	形容兩人心意相通	—
身無彩鳳雙飛翼	想去而去不了	—
昨夜星辰昨夜風	懷念昨夜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兩種酒令和靈犀的典故都要講。
課堂設計：先問「心有靈犀」是什麼意思。學生都會用，但多半不知道靈犀是什麼。給一張犀角剖面的圖，再讀一次。
雙語分工：中師講靈犀、送鉤、射覆、蘭臺；外師講 Bynner 把犀牛換成獨角獸，問：換一種動物，讀者失去了什麼？
對仗練習：把頷聯十四個字拆成七組對照（身／心、無／有、彩鳳／靈犀、雙飛翼／一點通），讓學生連連看。
跟〈相見時難〉並讀：兩首都是〈無題〉、都是七律、Bynner 都譯作 To One Unnamed。比較兩首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