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二首

其一 1–5 句：一個秋夜

「長相思，在長安」——六個字定了全篇：想念沒有盡頭，而想的對象在長安。

注意：說話的人不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紡織娘（一種鳴蟲）在金井欄邊秋鳴。 「絡緯」即莎雞、紡織娘。

「微霜淒淒簟色寒」——薄霜淒淒，竹蓆的顏色都冷了。 「簟色寒」是用視覺寫觸覺。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孤燈昏暗，思念到快斷了；捲起帳子看月亮，白白地長嘆。

「空」字又出現了：嘆也沒有用。

其一 6–11 句：上下都是路

「美人如花隔雲端」——那位美人像花一樣，隔在雲的那一端。

「美人」在《楚辭》傳統裡可以是君主、可以是理想（參見本站〈寄韓諫議注〉）。這首詩歷來有「思君」與「思人」兩解。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上面是青黑的高天，下面是清水的波瀾。

兩句都是障礙：往上飛不過去，往下渡不過去。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天那麼長、路那麼遠，連魂飛過去都苦；夢裡的魂也到不了，關山太難。

連做夢都到不了——這是全詩最絕望的一句。

「長相思，摧心肝」——回到開頭那三個字，然後說：摧心肝。

其二 1–6 句：她在彈琴

「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天快黑了，花裡含著煙氣；月光白得像素絹，愁得睡不著。

「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趙地的瑟剛剛停在鳳凰形的柱上，蜀地的琴正要彈起鴛鴦弦。

「鳳凰」與「鴛鴦」都是成雙的鳥——而樂器是一個人在彈。

「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這首曲子有意思，卻沒有人替我傳；但願它隨著春風寄到燕然山去。

燕然山在今蒙古，是漢代竇憲破匈奴勒石之地——極遠的邊塞。

其二 7–11 句：一面鏡子

「憶君迢迢隔青天」——想你，遠遠地隔著青天。

「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從前像秋水橫流一樣的眼睛，現在成了流淚的泉。

「橫波目」是形容眼波流動的美（出傅毅〈舞賦〉）。同一雙眼睛，兩種用途。

「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如果你不相信我腸斷，就回來，在明鏡前面看看我。

這是全詩的收尾，而且它極其具體：不要我說，你自己來看。

兩首合讀：其一是一個人在遠方想長安，其二是一個人在鏡前等人回來。一個往外飛，一個留在原地。

李白把「相思」寫成了兩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