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行路難 The Hard Road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4 句：最好的東西擺在面前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金杯裡的清酒，一斗值一萬錢；玉盤上的珍饈，值一萬錢。
兩句都在報價。 這是一場極貴的餞別宴。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放下杯子、丟下筷子，吃不下；拔出劍來四面看，心裡一片茫然。
四個動作：停、投、拔、顧。 越來越用力，而且都是白費的。
「拔劍四顧」是全詩最好的一個動作：他不知道該砍什麼。
5–8 句：兩條路，兩個夢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想渡黃河，冰把河塞住了；要登太行，雪把山填滿了。
兩句話結構完全一樣：想做一件事，被自然擋住。
而且擋住的方式一樣：都是水的固體形態。
「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閒下來時在碧綠的溪上垂釣，忽然又夢見自己乘船經過太陽旁邊。
這兩句用了兩個典故： 呂尚（姜太公）在磻溪垂釣，八十歲遇文王；伊尹受湯聘前，夢見自己乘船從日月旁經過。
兩個都是「大器晚成、一朝得遇」的故事。 他在最絕望的時候想起他們。
9–10 句：句子忽然斷成碎片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路難走！路難走！岔路那麼多，我現在在哪裡？
這四個短句是全詩的破裂點。
前八句都是工整的七言，到這裡忽然變成三字、四字、五字。
形式在這裡崩潰，因為內容崩潰了。
「今安在」三個字：不是問路在哪，是問我在哪。
11–12 句：他把自己撐起來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總有一天可以乘著長風破開巨浪，直直掛起雲一般的帆，渡過滄海。
「長風破浪」用宗愨的話：南朝宗愨少時，叔父問他的志向，他說「願乘長風破萬里浪」。
「會有時」三個字是關鍵：不是現在，是總有一天。
他沒有說服自己現在沒事，他只是決定相信以後。
全詩從一桌吃不下的酒菜開始，到一片還沒有的海結束。
這兩句是中文世界被引用最多的勵志句之一——而它出自一個剛剛被趕出長安的人。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行路難〉是樂府舊題
屬樂府雜曲歌辭，多寫世路艱難。 李白有三首，《唐詩三百首》收其一。
「斗十千」不是十千斗
是一斗值十千（一萬）錢。 曹植〈名都篇〉「美酒斗十千」，是形容酒極貴的成語。
「珍羞」不是害羞
「羞」通「饈」，珍貴的食物。 「珍羞」＝珍饈。
「直」是「值」
通「值」，價值。 「直萬錢」＝值一萬錢。不是「直接」。
「投箸」不是投擲筷子（生氣）
「投」＝放下、丟下。是吃不下的動作，不是發脾氣。
「茫然」不是茫茫
是心裡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冰塞川」不是冰塞在川裡
「塞」是動詞：冰把河道堵住了。 「川」＝河。
「太行」讀 tài háng
太行山，在今山西河北之間。不讀 tài xíng。
「垂釣碧溪」用呂尚典
姜太公（呂尚）年老時在磻溪垂釣，遇周文王而得用。
不是單純在釣魚。
「夢日邊」用伊尹典
相傳伊尹受商湯聘用之前，夢見自己乘船從日月旁邊經過。
「夢日邊」＝夢見自己將被重用。
「多歧路」不是很多岔路（單純寫景）
用楊朱「歧路亡羊」的典故底色：岔路太多，羊就找不回來了。
「多歧路，今安在」＝選擇太多，反而不知道自己在哪。
「長風破浪」用宗愨典
南朝宗愨少年時說「願乘長風破萬里浪」（《宋書・宗愨傳》）。是立志的典故。
「濟」不是救濟
是渡過。 「濟滄海」＝渡過大海。
末兩句不是說他現在很樂觀
「會有時」是「總有一天會有」——意思是現在沒有。
讀成單純的豪語，就少了前面十句的全部重量。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句長的崩潰
第九、十句從七言變成三字、三字、三字、三字。形式的破裂就是內容的破裂。
英文 The road is hard! The road is hard! / So many forks — where am I now? 也用了短句，但英文的行長本來就不整齊，那個「忽然斷掉」的衝擊小很多。
四個典故
呂尚垂釣、伊尹夢日、歧路亡羊、宗愨乘風——四個典故分佈在後八句裡。
英文只能譯成字面的動作（釣魚、做夢、岔路、乘風）。英文讀者會覺得這些是比喻，而中文讀者知道每一個都是一個具體的人。
「斗十千」的價格
中文用一個成語式的數字寫貴。英文 ten thousand a measure 必須算單位。
Bynner 譯成 ten thousand coppers a flagon（一瓶一萬銅錢）——他補上了幣別與容器，價格具體了，成語感沒了。
「會有時」
三個字同時是希望與承認（現在沒有）。英文 There will come a time 只有希望。
Bynner 譯成 I will mount a long wind some day（總有一天我要乘上長風）——some day 保住了「不是現在」，而且 I will 比中文的「會有時」更主動。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行路難 | 樂府舊題（寫世路艱難） | The Hard Road。 |
| 金樽 | 金製酒杯 | golden goblets。 |
| 斗十千 | 一斗值一萬錢（極貴） | ten thousand a measure。 |
| 珍羞 | 珍饈（羞通饈） | rare delicacies。 |
| 直 | 值（通「值」） | worth。 |
| 投箸 | 放下筷子 | throw down the chopsticks。 |
| 茫然 | 不知所措 | my heart is lost。 |
| 塞 | 堵住 | blocks。 |
| 太行 | 太行山（音 tài háng） | the T'ai-hang Mountains。 |
| 垂釣碧溪 | 呂尚磻溪垂釣典 | drop a line on a green stream。 |
| 夢日邊 | 伊尹夢乘舟過日月典 | dreaming beside the sun。 |
| 歧路 | 岔路（楊朱歧路亡羊） | forks。 |
| 今安在 | （我）現在在哪裡 | where am I now。 |
| 長風破浪 | 宗愨「乘長風破萬里浪」典 | ride the long wind and break the waves。 |
| 會有時 | 總有一天會有 | there will come a time。 |
| 雲帆 | 高大如雲的帆 | the cloud sail。 |
| 濟 | 渡過 | cross。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樂府雜言，十二句（其中第九、十句為短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樂府」卷。
押韻兩轉：千、錢、然（平）／川、山、邊（平）／難、在（仄）／時、海（各本用韻處理略異）。
形式的破裂在第九、十句：前八句整齊的七言忽然斷成四個短句（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然後又回到七言收尾。
四個典故：呂尚垂釣、伊尹夢日、歧路亡羊、宗愨乘風——前兩個是「會被重用」，後兩個是「路難走」與「總會走出去」。
作於李白被「賜金放還」離開長安時（天寶三載，744）。末兩句是中文世界引用率最高的勵志句之一，而它的處境是失業。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he Hard Road（Written to Music）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的知名度很高，主要靠最後兩句。 但它的前十句才是那兩句成立的理由。
Bynner 的譯本把前四句譯得很有戲：Pure wine costs, for the golden cup, ten thousand coppers a flagon, / And a jade plate of dainty food calls for a million coins. / I fling aside my food-sticks and cup, I cannot eat nor drink . . . / I pull out my dagger, I peer four ways in vain.
「拔劍四顧心茫然」譯成 I pull out my dagger, I peer four ways in vain（我拔出短劍，四下張望，徒然）。
「心茫然」被譯成 in vain（徒然）——原句是心裡空白，譯句是動作無效。內在變成了外在，但 in vain 其實抓到了同一件事。
（小偏差：中文的「劍」是長劍，dagger 是短劍。）
中段 I would cross the Yellow River, but ice chokes the ferry; / I would climb the T'ai-hang Mountains, but the sky is blind with snow
「雪滿山」譯成 the sky is blind with snow（天空被雪弄瞎了）——原句是雪填滿了山，譯句是雪遮蔽了天。方向從地面換到了天空，而 blind 這個字極有力。
第九、十句 Journeying is hard, / Journeying is hard. / There are many turnings— / Which am I to follow? . . .
他把四個短句拆成四行，保住了形式的斷裂。這是英譯裡少見地把中文句長變化做出來的一次。
末聯 I will mount a long wind some day and break the heavy waves / And set my cloudy sail straight and bridge the deep, deep sea.
「濟滄海」譯成 bridge the deep, deep sea（架橋跨過深深的海）——「渡」變成了「架橋」，而重複的 deep, deep 把滄海的深度做了出來。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停杯投箸不能食 | 東西再好也吃不下 | — |
| 多歧路，今安在 | 選擇太多，反而不知道自己在哪 | — |
| 長風破浪會有時 | 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四個典故要講，但情境人人有感。
- 課堂設計：先只給最後兩句（多數學生都聽過），問他們猜這首詩前面在說什麼。再讀全詩。落差就是這堂課。
- 雙語分工：中師講呂尚、伊尹、歧路亡羊、宗愨四個典故，以及第九、十句的句長崩潰；外師帶 Bynner 把四個短句拆成四行的處理，以及 the sky is blind with snow、bridge the deep, deep sea 兩處加分。
- 形式觀察：數出每一句的字數，畫成一條線，看第九、十句的斷裂。
- 處境討論：這兩句勵志名言出自一個剛被趕出長安的人。問學生：知道出處之後，這句話變得比較有力還是比較無力。
- 跨文本：跟本站〈將進酒〉（李白）對讀——同樣是酒席上的失意，一首愈喝愈狂，一首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