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歌

「漢皇」不是漢朝皇帝

寫的是唐玄宗李隆基。唐人寫本朝的事，習慣托名漢代——一來避諱，二來把當代寫成歷史，才好放手寫。 全詩只在第七節「聞道漢家天子使」再出現一次「漢」，其餘都用「君王」「聖主」。

英譯大多直接譯成 the Han emperor 或 China's Emperor（Bynner 用後者），這層托古的用意就看不見了。

「養在深閨人未識」是刻意迴避

楊玉環入宮前已經是唐玄宗兒子壽王李瑁的王妃。玄宗先讓她出家為女道士（號太真），再納入宮中。這是唐代最有名的宮闈醜聞之一。

白居易知道，但他寫「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把她寫成一個從沒嫁過人的少女。 這不是史實錯誤，是選擇：他要寫的是一個愛情故事，不是一樁醜聞。第七節「中有一人字太真」倒是留了一個線索——太真就是她做女道士時的號。

「不重生男重生女」是諷刺

楊家因為楊妃而滿門顯貴，楊國忠做到宰相。於是天下父母寧可生女兒。這不是在讚美，是在說一個國家的價值觀被扭曲了。 上一句「可憐光彩生門戶」的「可憐」在這裡是「可嘆」，不是「可愛」。

「宛轉蛾眉馬前死」寫得很含糊

史實是：六軍譁變，殺了楊國忠，要求處死楊妃，玄宗命高力士在佛堂前將她縊死。白居易只寫「死」，不寫誰下的手、怎麼死的。

「宛轉」二字歷來有兩解：一是形容她掙扎輾轉的樣子，二是形容她婉轉哀求。不管哪一解，這五個字都刻意模糊了一件很血腥的事。下一句馬上轉去寫掉在地上的髮飾——鏡頭移開了。

後半是虛構，而且白居易沒說

「臨邛道士鴻都客」以下四十六句，史書上一個字都沒有。方士、仙山、太真、七夕之誓，全是文學。

注意他怎麼接的：前一節最後是「魂魄不曾來入夢」（寫實），下一句就是「臨邛道士鴻都客」（神話）。中間沒有「傳說」「據說」這類詞。讀者是被悄悄帶過去的。

「七月七日長生殿」在史實上站不住

陳寅恪考證：唐代七月七日玄宗通常在華清宮，而長生殿是祀神之所，不是寢殿。這個場景是白居易造的。

但它造得太好，後來成了整個東亞的共同記憶——洪昇的《長生殿》、日本的《源氏物語》都受它影響。

「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恨不是仇恨

「恨」在古漢語裡是遺憾、抱憾，不是 hate。題目「長恨歌」= 長久遺憾之歌。誰的恨？ 一般讀作玄宗的，但也可以讀成兩個人的，甚至是白居易替所有「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的人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