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醉翁亭記 The Old Drunkard's Pavilio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另附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公版全譯節錄對照。
全文 403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從山寫到亭,從亭寫到人目錄 ↑
鏡頭一路推近:滁州→西南諸峰→琅琊→泉→亭→亭主人。 最後落在「醉翁之意不在酒」。
2第二段 · 早晚與四季目錄 ↑
同一個地方,一天有兩種樣子,一年有四種樣子。寫完變化,才說「樂亦無窮」。
3第三段 · 四種人,四種快樂目錄 ↑
滁人遊、太守宴、眾賓懽、太守醉。四組畫面,每組都以「也」收尾,像四張並排的照片。
4第四段 · 三層樂,最後才報名字目錄 ↑
禽鳥之樂 → 人之樂 → 太守之樂其樂。一層比一層高,而且上一層都不知道有下一層。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Ch'u is ringed about by hills.
環滁皆山也。
The one that looks lush and deeply beautiful from afar is Lang-ya.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
A pavilion perches above the spring with its eaves spread like wings.
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
A pavilion perches above the spring with its eaves spread like wings.
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
Brewing the spring water into wine: the spring is fragrant and the wine is clear.
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
Hill dishes and wild greens set out in a jumble before us.
山肴野蔌,雜然而前陳者。
Cups and tallies cross back and forth.
觥籌交錯。
People rise and sit and make a din.
起坐而諠譁者。
The pleasure of the feast at its height is not in strings or pipes.
宴酣之樂,非絲非竹。
And the one with the weathered face and white hair…
蒼顏白髮。
Slumped among them — that is the governor, drunk.
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The bent-backed old and the children led by the hand.
傴僂提攜。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o built the pavilion, and who gave it its name?
2. Why does the governor call himself the Old Drunkard?
3. Where does the writer say the Old Drunkard's mind really is?
4. What makes up the pleasure of the feast at its height?
5. What do the birds not know?
6. What is the governor's own joy?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二十一個「也」
全篇四百零三字,每一個句群都以「也」收尾,一共二十一個。 這不是巧合,是歐陽修刻意的。
「也」是判斷語氣詞(……的就是……)。整篇文章因此變成一連串的指認:那是琅琊、那是釀泉、那是醉翁亭、那是滁人遊、那是太守醉。像有人站在你旁邊,一樣一樣指給你看。
這也是全篇讀起來從容不迫的原因——每一句都落地,沒有一句懸著。
十個「樂」,分成三層
「樂」字出現十次,而最後一段把它排成了階梯:禽鳥之樂(不知人之樂)→ 人之樂(不知太守之樂)→ 太守之樂其樂。
最高的那一層是「以別人的快樂為快樂」。而且下面兩層都不知道上面一層存在——鳥不知道人在樂什麼,人不知道太守在樂什麼。
這是一種很孤獨的快樂。 全篇熱鬧了四百字,最後一句話卻說:沒有人知道我在樂什麼。
寫作的時候他剛被貶
慶曆六年,歐陽修四十歲,因為替范仲淹的新政說話而被貶到滁州。這是一篇被貶的人寫的文章。
但全篇沒有一個字抱怨。他把「被貶」換成了「與民同樂」——這是宋代士大夫最典型的自處方式,也是這一篇跟〈岳陽樓記〉可以並讀的原因(范仲淹是同一批人,同一場政爭)。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醉翁之意不在酒」現在的意思反了
現代中文用它指別有用心、另有企圖(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貶義。
原文是褒義:我的心思不在酒上,在山水之間。同一句話,一千年後變成了相反的評價。 這是成語脫離原文最徹底的一個例子。
「水落石出」原本是寫冬天
「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這是四季寫景,水落石出指的是冬天水位降低、石頭露出來。
現代用它指真相大白,跟原文無關。這一篇一口氣貢獻了兩個「意思跑掉」的成語,教學上非常好用。
「翼然」是像鳥張翅
形容亭子的屋簷兩邊翹起來,像鳥展開翅膀。是形容屋頂的形狀,不是說亭子會飛。 本頁譯 with its eaves spread like wings,把「簷」補出來才說得清楚。
「傴僂提攜」是以特徵代人
傴僂=彎腰駝背的(老人);提攜=被牽著手的(小孩)。用身體特徵代替人,同〈桃花源記〉的「黃髮垂髫」。
這是古文寫群像的習慣手法——不說「老人和小孩」,說他們的樣子。
「太守之樂其樂」的第一個「樂」是動詞
「樂其樂」=以他們的快樂為快樂。前一個「樂」是意動用法(以……為樂),後一個是名詞。
同〈師說〉的「恥學於師」、《論語》的「君子恥其言」——形容詞當動詞用,是文言文的固定機關。
「頹然」不是頹廢
是醉倒、倒臥的樣子。「頹然乎其間」=醉倒在他們中間。不是意志消沉。
兩處異文:「釀泉/讓泉」與「回/迴」
泉的本名是「讓泉」,部分版本此處作「讓泉也」,通行本(含《古文觀止》)作「釀泉也」,與後文「釀泉為酒」一致。本頁依通行本作「釀泉」。
翟理斯譯成 the Wine-Fountain(釀酒之泉),顯然也是照「釀」字理解的。
另有一處:「峰回路轉」底本作「回」,今日成語多寫作「峰迴路轉」。本頁正文依底本作「回」,成語欄依今日通行寫法作「迴」。
翟理斯把琅琊山搬到了山東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他譯成 the eye wanders in rapture away to the confines of Shantung(一路望到山東邊界)。
但醉翁亭的琅琊山在滁州,今安徽境內,離山東好幾百公里——原文才剛說「山行六七里」,走六七里路是望不到山東的。翟理斯應該是把琅琊當成山東的琅琊了(那是更古老的地名)。
這是一處可以查證的譯者失誤,很適合讓學生自己拿地圖去驗。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二十一個「也」,英文一個也接不住
「也」是語氣詞,放在句尾表示判斷。英文沒有這個詞類——只能靠 that is / this is 的句式去模擬。
翟理斯幾乎完全放棄了。 他把大部分「……者,……也」的判斷句改寫成普通的敘述句,於是那種「一樣一樣指給你看」的節奏整個消失。全篇最鮮明的形式特徵,在英文裡是不存在的。
「環滁皆山也」五個字
開篇五個字,把整個滁州的地形講完。相傳歐陽修原稿寫了幾十個字描述四面的山,最後全刪掉,只留這五個字。(此說見宋人筆記,未必可信,但流傳極廣。)
英文 Ch'u is ringed about by hills 已經是最短的譯法,還是七個詞。翟理斯譯成 The district of Ch'u is entirely surrounded by hills,十個詞——而且加了 district,把一個地名變成了行政區。
三層「樂」的層遞
禽鳥之樂/人之樂/太守之樂其樂——中文靠同一個「樂」字重複三次,把層次疊出來。
英文得用 the joy of... / the joy of... / takes joy in theirs,最後一層還得改成動詞(takes joy),重複的效果就斷了。
對偶被拆散
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巖穴暝、谿深而魚肥/泉香而酒洌、射者中/弈者勝——全篇對偶極密。
英文的對稱只能靠句法(When the sun rises... when the clouds come home...),字數永遠不齊,而且翟理斯為了流暢常常把對句併成一句,對偶就完全看不見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環 | 圍繞 | ring about、surround。動詞。 |
| 蔚然 | 草木茂盛的樣子 | lush。 |
| 潺潺 | 流水聲 | running(水聲)。 |
| 翼然 | 像鳥張開翅膀(形容屋簷) | with eaves spread like wings。 |
| 輒 | 就 | and then。飲少輒醉=喝一點就醉。 |
| 意 | 心思 | mind、intent。不是「意思」。 |
| 寓 | 寄託 | lodge in。 |
| 霏 | 瀰漫的水氣 | mist。 |
| 暝 | 昏暗 | go dark。 |
| 秀 | 草木開花結實、長得好 | leaf out。動詞。 |
| 傴僂 | 彎腰駝背的人(指老人) | the bent-backed old。 |
| 提攜 | 被牽著手的人(指小孩) | children led by the hand。 |
| 蔌 | 野菜(讀 ㄙㄨˋ) | wild greens。 |
| 洌 | 清澈 | clear。 |
| 觥籌 | 酒杯與行酒令的籌碼 | cups and tallies。 |
| 諠譁 | 喧鬧 | make a din。 |
| 頹然 | 醉倒的樣子 | slumped。不是頹廢。 |
| 陰翳 | 樹蔭遮蔽 | close over in shadow。 |
| 樂其樂 | 以他們的快樂為快樂 | take joy in theirs。前一個樂是動詞。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由遠而近,由景而人,由人而己,四段四百零三字。
第一段是一個推鏡頭:滁州(全景)→ 西南諸峰 → 琅琊 → 釀泉 → 醉翁亭 → 亭的主人 → 主人的心思。七層,一層比一層近,最後停在「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二段處理時間(朝暮、四時),第三段處理人(滁人、太守、眾賓),第四段處理層次(禽鳥、人、太守)。三段各管一個維度:空間、時間、人。
四段的收尾方式一致:都用「……者,……也」的判斷句,像四次落槌。全篇二十一個「也」就是這樣鋪出來的。
最後一句才報出作者姓名(太守謂誰?廬陵歐陽脩也)。前面「太守」出現了七次,一直沒說是誰——懸到最後一句才揭曉,而揭曉的方式是自問自答。 這跟第一段的「作亭者誰?」「名之者誰?」首尾呼應。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The Old Drunkard's Arbour
這一篇有公版全譯,收在翟理斯《古文選珍》,標題譯作 The Old Drunkard's Arbour(arbour=涼亭)。
他的譯筆流暢,但有兩處值得學生自己去抓:第一,他把「琅琊」譯成「望到山東邊界」——琅琊山在滁州(今安徽),離山東好幾百公里,這是可以查證的失誤。 第二,他幾乎放棄了全部的「也」字判斷句,把「……者,……也」改寫成普通敘述,於是原文那種一樣一樣指給你看的節奏消失了。
右欄挑了開頭、中段、結尾三處。結尾他譯得很好——Drunk, he can rejoice with them; sober, he can discourse with them,用分號把「醉」與「醒」對起來,是英文自己的對偶手段。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醉翁之意不在酒 | 現指別有用心;與原文的褒義相反 | have other motives(與原義相反) |
| 水落石出 | 現指真相大白;原文是寫冬景 | the truth comes out(與原義無關) |
| 峰迴路轉 | 形容事情出現轉機 | things take a turn |
| 觥籌交錯 | 形容宴會熱鬧 | cups and tallies cross back and forth |
| 與民同樂 | 由末段概括出的成語,用於施政論述 | share the people's joy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高中課本選文,篇幅適中,形式特徵極鮮明。
- 課堂設計(先數字):請學生數全篇有幾個「也」(二十一個)、幾個「樂」(十個)。數完再問:為什麼一篇文章要這樣寫? 從形式進入內容,比先講主旨有效。
- 核心提問:最後一段的三層樂,為什麼下面兩層都不知道上面一層? 太守的快樂,為什麼沒有人知道?
- 成語陷阱(本篇亮點):「醉翁之意不在酒」與「水落石出」兩個成語現在的意思都跟原文不同。請學生先寫下他們以為的意思,再讀原文。
- 翻譯查證:翟理斯把琅琊譯成「望到山東邊界」。發一張中國地圖,請學生找滁州和山東,自己判斷這個譯法有沒有問題。 這是學生第一次有機會用事實糾正一位漢學大家。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翼然」「傴僂提攜」「頹然」與「樂其樂」的意動用法;外師帶翟理斯譯文朗讀,並討論 arbour/pavilion/kiosque 三個字的差別(翟理斯三個都用過)。
- 與本站他頁連讀:〈岳陽樓記〉是同一批人、同一場政爭的產物,兩篇並讀最有效;〈陋室銘〉同樣是「寫一個空間」。
- 寫作延伸:寫一個你熟悉的地方,從遠景一路推近到一個人,仿第一段的七層鏡頭。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