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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陽樓記 Record of the Yo-yang Tow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岳陽樓記〉沒有公版英譯，本頁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仿古文腔。
1第一段 · 為什麼寫這篇目錄 ↑
交代緣起，四句話講完。注意最後一句：是別人託他寫的。
2第二段 · 大觀目錄 ↑
先把湖寫大，再把話收住：「前人之述備矣」——前人都寫過了，所以我要寫別的。
3第三段 · 陰雨天登樓目錄 ↑
連續五組四字句寫壞天氣，最後才讓人登樓。景在前，情在後——而且情是被景逼出來的。
4第四段 · 晴天登樓目錄 ↑
同一座樓，換一種天氣，換一種人。兩段結構完全對稱，連收尾的句式都一樣。
5第五段 · 把前面兩段都推翻目錄 ↑
全篇的目的地。前面兩百多字的風景，是為了在這裡被否定的。
6第六段 · 落款目錄 ↑
一行日期。全篇最短的一段，也是最容易被跳過的一段。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eng Tzu-ching was demoted to govern the commandery of Pa-ling.
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T'eng Tzu-ching was demoted to govern the commandery of Pa-ling.
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Everything that had fallen into neglect was taken up again.
百廢具興。
He had carved upon it the poems and rhapsodies of T'ang worthies and of men of today.
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
This is the great prospect from the Yo-yang Tower.
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
Bright in the morning, overcast at evening — its aspects are beyond counting.
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Northward it opens to the Wu Gorges.
北通巫峽。
When the rains set in and drizzle on, month after month without clearing…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
Merchants and travelers cannot move, masts topple and oars are broken.
商旅不行，檣傾楫摧。
Dusk comes down dark, and tigers roar and gibbons cry.
薄暮冥冥，虎嘯猿啼。
Fearing slander and dreading mockery.
憂讒畏譏。
Desolation filling his eyes, moved to the limit and grieving.
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y was the Yo-yang Tower rebuilt?
2. How does the writer describe Lake Tung-t'ing?
3. What does the writer say earlier writers have already done?
4. What does a visitor feel when he climbs the tower in the stormy season?
5. What is said about the humane men of old?
6. What would those men surely say?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范仲淹沒有去過岳陽樓
這是這篇文章最驚人的事實。 慶曆六年他人在鄧州（今河南），從來沒到過岳陽。滕子京託人送來一幅《洞庭晚秋圖》和一封信，他就照著畫寫了。
所以「予觀夫巴陵勝狀」的「觀」——看的是畫，不是湖。 那兩段驚天動地的寫景，全部是想像出來的。
知道這件事，整篇文章的重量會變。 它從一篇遊記變成了一篇藉題發揮的論說文——風景本來就不是重點，所以他不需要真的去。
兩段寫景是為了被推翻
第三段寫陰雨，人就悲；第四段寫晴朗，人就喜。兩段對稱得像鏡子，連收尾都是同一個句式（登斯樓也，則有……者矣）。
然後第五段開頭一聲「嗟夫」，把兩段全部否定：古仁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天氣好不好，跟他們的心情沒有關係。
這是典型的「立而後破」：先把兩種反應寫到極致，讓讀者以為文章要講的是「心情隨風景走」，然後告訴你那正是他要超越的東西。
「憂」七次，「樂」四次
全篇「憂」出現七次，「樂」四次。而最後一句把兩個字綁在一起：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這不是在講犧牲，是在講順序。 不是說不能樂，是說樂要排在後面。一個順序的問題，成了中國士大夫一千年的座右銘。
寫給誰看
滕子京跟范仲淹是同榜進士，也同樣因為慶曆新政失敗而被貶。這篇文章表面上是替人記樓，實際上是寫給一個同樣失意的老朋友。
最後一句「微斯人，吾誰與歸」——如果沒有這樣的人，我要跟誰在一起？ 這是說給滕子京聽的：你還在，我就不孤單。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屬」讀 ㄓㄨˇ，通「囑」
「屬予作文以記之」＝囑咐我寫一篇文章。不是「屬於」的 ㄕㄨˇ。這是全篇第一個容易讀錯的字。
「越明年」有兩解
一解「到了第二年」，一解「過了第二年」（即第三年）。多數注本取前者，本頁譯 by the following year。
這個分歧影響的是時間線：滕子京貶到巴陵是慶曆四年春，文章作於慶曆六年九月——如果「越明年」是第二年（慶曆五年）重修，那到范仲淹提筆已隔一年多。
「騷人」不是發牢騷的人
指詩人，源自屈原《離騷》。「遷客騷人」＝被貶的官員與詩人。不是現代中文的「騷」。
「景」是日光
「春和景明」的「景」讀 ㄐㄧㄥˇ，指日光（同「日景」）。不是風景。整句是「春天和暖、陽光明亮」。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互文
不能拆成「不因外物而喜、不因自己而悲」。 互文的意思是兩句要合起來讀：不因外物或自身的處境而或喜或悲。
這是文言文很重要的一個修辭格。 中文靠對稱暗示互文，英文只能寫成完整的兩句，互文的關係就看不見了。
「先」「後」是動詞
「先天下之憂而憂」＝在天下人憂慮之前就憂慮。「先」是意動用法（以……為先）。
不是「首先」。 讀成副詞，整句就變成「首先為天下憂慮」，那個「搶在前面」的意思就弱了。
「微」是「沒有」
「微斯人」＝如果沒有這樣的人。不是「微小」。 同《論語》「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的微。
「吾誰與歸」是賓語前置
正常語序是「吾與誰歸」。疑問代詞當介詞賓語要前置——同〈師說〉的「句讀之不知」、〈陋室銘〉的「何陋之有」、《論語》的「不患人之不己知」。
這個句式在本系列已經出現第四次了，可以整組一起教。
「霪雨」或作「淫雨」
兩種寫法都有，指連綿不停的雨。本頁依維基文庫底本作「霪」。「淫」在此不是淫穢，是「過度」。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兩大段幾乎全是四字句
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十組四字句連下來，像鼓點。
英文沒辦法：每一組譯出來長度都不同（when the rains set in / when a cold wind howls / when sun and stars hide their light...），本頁只能靠重複 when 來製造節奏，但那是句法的重複，不是字數的重複。中文的四字句是用眼睛看的，英文的排比是用耳朵聽的。
「銜」與「吞」
「銜遠山，吞長江」——兩個動詞把湖變成了一張嘴。銜是含在嘴裡，吞是吞下去，一輕一重。
英文 holds in its mouth / swallows 譯得出動作，但中文兩個字都是單音節，並排時像兩口氣；英文一個三詞片語、一個單字，重量不均。
互文譯不出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中文裡是一個交叉的整體。英文只能寫成 not made glad by outward things, nor made sad by what befell themselves——一個配喜、一個配悲，剛好就是互文最不希望你做的拆法。
要保住互文，英文得加一句解釋，而加了解釋就不是翻譯了。 這是本系列目前遇到最無解的一處。
「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對稱
先／後、憂／樂，兩句各七字，字字相對。英文 Be anxious before the world is anxious; be glad only after the world is glad——already 最貼，但 anxious 與 glad 音節不等，before 與 after 長度不等，對稱只剩結構。
而且中文的「憂」既是動詞也是名詞（憂天下之憂），英文得分成 anxious（形容詞）與 anxiety（名詞）。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謫 | 貶官 | be demoted。 |
| 越明年 | 到了第二年（一說第三年） | by the following year。 |
| 具 | 通「俱」，都 | all。 |
| 屬 | 通「囑」，囑咐（讀 ㄓㄨˇ） | ask、charge。不是「屬於」。 |
| 勝狀 | 美好的景象 | the finest sight。 |
| 銜 | 含在嘴裡 | hold in its mouth。 |
| 湯湯 | 水流盛大的樣子（讀 ㄕㄤ ㄕㄤ） | rolling。不是 soup。 |
| 騷人 | 詩人（源自《離騷》） | poets。不是發牢騷的人。 |
| 得無……乎 | 莫非……吧 | can they fail to...？ |
| 霪雨 | 連綿不停的雨 | the rains set in。或作「淫雨」。 |
| 曜 | 光 | light。 |
| 檣／楫 | 桅杆／船槳 | masts／oars。 |
| 景 | 日光（讀 ㄐㄧㄥˇ） | the light。不是風景。 |
| 錦鱗 | 有花紋的魚（以鱗代魚） | bright-scaled fish。 |
| 芷／蘭 | 香草名（典出《楚辭》） | angelica／orchids。 |
| 寵辱 | 得寵與受辱 | favor and disgrace。 |
| 廟堂 | 朝廷 | the halls of state。 |
| 江湖 | 民間、在野 | among the rivers and lakes。 |
| 先／後 | 以……為先／為後（動詞） | be anxious before／glad after。不是副詞。 |
| 微 | 沒有、如果不是 | if there were no。不是「微小」。 |
| 吾誰與歸 | 吾與誰歸的倒裝 | whose company should I keep。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起—鋪—破—結，六段三百六十八字。
起（第一段）：四句交代緣起，乾淨俐落，沒有一個字寫景。它的功能是把文章的責任推給別人——是滕子京要我寫的。
鋪（第二至四段）：先總寫湖（大觀），再分寫兩種天氣、兩種心情。第三、四段是嚴格的鏡像：句數相近、句式相同、收尾都用「登斯樓也，則有……者矣」。
破（第五段）：一聲「嗟夫」把前面全部推翻。全篇的重心在這一段，而這一段只有六句。 前面鋪了兩百多字，就是為了這六句。
結（第六段）：一行日期。不再說話，直接落款。 話講完就停，是宋文常見的收法。
文體上，這是駢散結合的典型：寫景的部分大量使用四字句與對偶（近乎駢文），議論的部分改用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進亦憂，退亦憂）。形式隨內容變——寫景時整齊，說理時鬆開。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無公版英譯）· 對照：翟理斯譯歐陽修〈醉翁亭記〉
〈岳陽樓記〉沒有公版英譯。 翟理斯《古文選珍》完全沒有收范仲淹，他的《中國文學史》也只有生平提及。所以本頁的譯文是自譯。
這裡放的是翟理斯譯歐陽修〈醉翁亭記〉的結尾。兩篇的關係非常近：同一年（慶曆六年），同一場政爭（慶曆新政失敗後的貶謫），同一種文體（記），而且兩個作者是同一個陣營的朋友。
但兩篇的落點完全相反。 歐陽修寫的是「與民同樂」——快樂就在眼前這些人身上；范仲淹寫的是「後天下之樂而樂」——快樂要排到所有人後面。一個在場，一個在遠處；一個喝醉，一個清醒。 把翟理斯這段譯文放在這裡，是為了讓這個對比看得見。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 公職倫理、從政者座右銘；使用率極高 | be anxious before the world, glad after it |
|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 形容心境不隨外境動搖 | not moved by outward things nor by one's own lot |
| 心曠神怡 | 形容心情舒暢 | heart open and spirit glad |
| 氣象萬千 | 形容景象變化豐富 | aspects beyond counting |
| 政通人和 | 形容政治清明、人民和睦 | the administration runs smoothly and the people are at peace |
| 百廢具興 | 形容荒廢的事都重新振作 | everything neglected is taken up again |
| 寵辱偕忘 | 不計較榮辱 | forget both favor and disgrace |
| 波瀾不驚 | 現多用來形容人處變不驚；原文是寫水面平靜 | not a wave stirs（原義）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高中課本必選，但「范仲淹沒去過岳陽樓」這件事多數學生不知道。
- 課堂設計（先讀後揭）：正常讀完全篇，讓學生盡情讚嘆寫景寫得多好。讀完才說：他沒去過，看的是一幅畫。 然後問：這改變了什麼嗎？
- 核心提問：第三、四段寫了兩百多字的風景，第五段一句話全部推翻。那兩百多字是不是白寫了？（不是——沒有那兩段，「不以物喜」就沒有東西可以不以。）
- 與〈醉翁亭記〉並教（強烈建議）：同一年、同一場政爭、同一種文體，落點卻相反。歐陽修的快樂在眼前，范仲淹的快樂排在最後。 兩篇並讀，宋代士大夫的兩種自處方式就都在桌上了。
- 文法整理：「吾誰與歸」是本系列第四次出現的賓語前置（前三次：〈師說〉句讀之不知、〈陋室銘〉何陋之有、《論語》不患人之不己知）。四個例子一起講，規則就立起來了。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屬」「景」「微」的讀音字義、互文修辭、賓語前置；外師帶第三、四段的 when... 排比朗讀，並討論英文要怎麼表達「互文」（結論多半是：不能，只能解釋）。
- 寫作延伸：用「不以……喜，不以……悲」的互文句式自造一組，再寫一句自己的「先……而……，後……而……」。中英文各一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