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鄒忌諷齊王納諫 Tsou Chi Persuades King Wei to Accept Criticism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鄒忌諷齊王納諫〉沒有公版英譯，右欄改放翟理斯譯《戰國策》另一則作對照。
全文 342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問了三個人目錄 ↑
三次發問、三個回答。注意三個答案的長度：一個比一個短，熱度也一個比一個低。
2第二段 · 見到本人，然後想了一晚上目錄 ↑
真相只用兩句話交代完。重點在他躺下想的那一夜——他沒有生氣，他在分類。
3第三段 · 把家裡的事搬到朝廷目錄 ↑
全篇的轉軸。他不說「您被蒙蔽了」，他先說自己被騙了——然後把同一個結構原封不動套到齊國。
4第四段 · 齊王只說了一個字目錄 ↑
「善。」然後下令。三種批評對應三等賞，接著三個時間點寫出效果——全篇的「三」到這裡收滿。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sou Chi was over eight feet tall, and his form and features were handsome.
鄒忌脩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
You are far the handsomer — how could Hsü come up to you?
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
Chi looked at him closely and judged himself the lesser.
熟視之，自以為不如。
In the evening he lay down and thought it over.
暮，寢而思之。
My wife calls me handsome because she is partial to me.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Any officer or subject who can point out my faults to my face shall have the highest reward.
羣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
Looking at it in this way, Your Majesty is very much shut in indeed.
由此觀之，王之敝甚矣。
Any officer or subject who can point out my faults to my face.
能面刺寡人之過者。
Any who submits a written remonstrance shall have the middle reward.
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
Any who criticizes me openly in market or court, so that it reaches my ears, shall have the lowest reward.
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
The gate and courtyard were like a marketplace.
門庭若市。
This is what is called winning the war in the council chamber.
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om did Tsou Chi ask whether he was better looking than Hsü?
2. What did he conclude about the three answers?
3. What comparison did he then put to King Wei?
4. What three rewards did the king offer?
5. What had happened after a full year?
6. What does “winning the war in the council chamber” mean here?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三個答案的熱度，剛好是三種關係
妻：「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先下斷語，再加反問，最熱情。
妾：「徐公何能及君也。」——只剩反問，少了前半句。
客：「徐公不若君之美也。」——平鋪直述，連反問都沒有，最冷。
三個回答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淡，而那正好對應偏愛、畏懼、有求三種關係的親疏。《戰國策》沒有解釋這件事，它只是把三句話並排放著。
順帶一提：妻說「及公」、妾說「及君」，兩個敬稱不同。《戰國策》士禮居叢書本的校記記著：姚本作「公」，鮑本改作「公」為「君」，另有一本連「公」字都沒有。本頁依《古文觀止》通行本作「公」——不論採哪一本，三個回答沒有一句相同這件事都成立。
連問法都不一樣
問妻：「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問妾：「吾孰與徐公美」；問客：「吾與徐公孰美」。
三次的人稱、稱呼、語序都有細微差別——問妻時用「我」而且說了全稱「城北徐公」，問妾時改用「吾」、省了「城北」，問客時語序整個倒過來。
同一個問題問三次，沒有一次說法相同。 這是古文寫對話的講究處，中文讀者不一定會注意，但讀出聲就聽得出來。
他沒有指責任何人
發現真相之後，鄒忌沒有生氣，也沒有去罵那三個人。 他躺下來，把三個人分成三類：私我、畏我、有求於我。
這是全篇最關鍵的一步——他把「被騙」變成了一個可以分析的結構。有了結構，才能搬到別的地方用。
「諷」是這篇文章的方法
「諷」是用比喻婉轉地勸，不是直說，更不是諷刺。
鄒忌進宮沒有說「大王您被蒙蔽了」。他先講自己照鏡子的糗事，講完才說：我家三個人，您有一整個國家。
先把自己放在被騙的位置上，對方就不必防守。 這跟〈燭之武退秦師〉完全站在對方立場，是同一類技術的兩種形式。（本站〈燭之武退秦師〉可對讀。）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諷」不是諷刺
古義是用委婉的話勸告（諷諫）。不帶貶義，也不是挖苦。
題目「鄒忌諷齊王納諫」＝鄒忌婉轉地勸齊王接受批評。 如果讀成「諷刺」，整篇的態度就反了。
「謗議」在古代是中性的
「能謗議於市朝」的「謗」＝公開批評，「議」＝議論。在先秦是中性詞（《國語》有「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謗」也是此義）。
今天的「誹謗」是罪名。 一個字從「公開批評」變成「不實指控」，這個變化本身就說得出一段歷史。
「孰與」是比較句式
「我孰與徐公美」＝我跟徐公比，哪一個好看？ 「孰與」＝與……相比，哪一個。
不是「誰和」。 這是文言文固定的比較句式。
「私」是偏愛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的「私」＝偏袒、偏愛。不是自私，也不是私下。
「美我」是意動用法
「美我」＝以我為美、認為我美。形容詞當動詞用——同〈師說〉的「恥學於師」、《論語》的「君子恥其言」。
這是本系列第四次出現意動用法，可以整組一起教。
「敝」通「蔽」
「王之敝甚矣」的「敝」是通假字，通「蔽」＝大王您被蒙蔽得很嚴重。
不是「破舊」，也不是「敝人」的謙稱。 通行本作「蔽」者亦多，兩字在此同義。
「期年」是滿一年
「期年」的「期」讀 ㄐㄧ，滿一週年。不是「幾年」，也不是「期望」。
有的本子寫作「朞年」，是同一個字的異體。
「八尺」不是現在的八尺
戰國一尺約 23 公分，八尺餘約一米八五。這是寫他身材高大，不是誇張到荒謬。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全篇由「三」構成
三問（妻、妾、客）→ 三答 → 三個原因（私、畏、求）→ 三種批評對應三等賞（面刺／上書／謗議）→ 三個時間（令初下／數月之後／朞年之後）。
五組「三」層層相扣，而且家事那三個直接對應國事那三個。 中文靠結構本身就說完了道理，不必解釋。
英文可以把內容都譯出來，但英語讀者不會像中文讀者那樣，把這五組「三」看成同一個模式的重複。
三個回答的長度遞減
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十字）／徐公何能及君也（七字）／徐公不若君之美也（八字，但少了反問）。
中文靠字數與句式的遞減暗示熱度的遞減。 英文譯出來三句長度差不多，那個下坡就沒有了。
「莫不」連用三次
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于王。
英文的 there is not one who is not... 重複三次會非常笨重。本頁保留了重複，但英文的雙重否定讀起來吃力，中文的「莫不」卻乾淨俐落。
「戰勝於朝廷」五個字
不必出兵，在朝廷上就贏了。 五個字把外交成果與內政改革綁在一起。
英文 winning the war in the council chamber 已經是最貼的譯法，但中文的「戰勝」兩字本身就帶著戰場，英文的 winning the war 需要 war 這個詞才能帶出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諷 | 用委婉的話勸告 | persuade indirectly。不是諷刺。 |
| 脩 | 高（同「修」） | tall。 |
| 昳麗 | 光艷美好（讀 ㄧˋ） | handsome。 |
| 朝服衣冠 | 早晨穿戴好衣帽 | put on robe and cap in the morning。 |
| 窺鏡 | 照鏡子 | look in the mirror。 |
| 孰與 | 與……相比哪一個 | which of us。是比較句式。 |
| 旦日 | 第二天 | the next day。 |
| 熟視 | 仔細看 | look closely。 |
| 弗如 | 不如 | not as good as。 |
| 美我 | 認為我美（意動用法） | call me handsome。 |
| 私 | 偏愛、偏袒 | be partial to。不是自私。 |
| 誠 | 確實 | quite well。 |
| 方 | 方圓 | square li of territory。 |
| 莫不 | 沒有一個不 | there is not one who does not。 |
| 敝（通「蔽」） | 被蒙蔽 | be shut in, be kept in the dark。 |
| 面刺 | 當面指出 | point out to one's face。 |
| 謗議 | 公開批評 | criticize openly。古義中性。 |
| 市朝 | 市場與朝廷，指公共場所 | market and court。 |
| 門庭若市 | 門口和院子像市場一樣熱鬧 | the gate and courtyard like a marketplace。 |
| 間進 | 偶爾進言（間讀 ㄐㄧㄢˋ） | come now and then。 |
| 期年 | 滿一年 | a full year。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試—悟—諫—效，四段三百四十一字。全篇由五組「三」構成，是中國散文裡結構最對稱的名篇之一。
第一段是實驗：同一個問題問三個人，三個人給同一個答案。而且問法各不相同、答案一句比一句短。
第二段是校正與分類：見到本人（外部證據）、再照鏡子（自我確認）、然後躺下分類。三步，缺一不可。
第三段是移植：把家裡的三個人換成國家的三種人，結構完全不動。這一段幾乎是第二段的複製貼上——而正因為一模一樣，齊王無法反駁。
第四段是結果，而且用三個時間點寫出改革的曲線：門庭若市 → 時時而間進 → 無可進者。這是全篇最有意思的一筆：批評變少不是因為壓制，是因為問題被改完了。
收在「戰勝於朝廷」五個字——燕趙韓魏來朝，不是因為打贏，是因為齊國把自己整理好了。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The Elixir of Death
〈鄒忌諷齊王納諫〉沒有公版英譯。 翟理斯《古文選珍》收了幾則《戰國策》，沒有這一則。
右欄放的是他譯的另一則（The Elixir of Death）——同一部書，同樣是靠一段話保住性命。 有人獻長生不死藥，侍衛偷吃了，楚王要殺他；他託人辯解：如果吃了藥還會被殺，那這藥就是「死藥」不是「不死藥」；而您為了一個假藥殺一個無罪的臣子，只會被天下人笑。
兩則的技術是同一套：不正面對抗，而是把對方的立場拆給他自己看。鄒忌讓齊王看見自己被三種人包圍，這名侍衛讓楚王看見自己將被天下人笑。
《戰國策》整部書都在記錄這種技術。 它不談對錯，只記下「什麼話管用」。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門庭若市 | 形容來的人非常多 | the gate and courtyard like a marketplace |
| 自知之明 | 認清自己的能力（由本篇概括，非原文） | self-knowledge |
| 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 與本篇同向的名句（出自《資治通鑑》引王符） | listen widely and you see clearly |
| 戰勝於朝廷 | 不必動武，在內政上就取得勝利 | win the war in the council chamber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故事性強、結構極清楚，是教「議論怎麼安排」最好用的文本之一。
- 課堂設計（先演一遍）：三個學生分別演妻、妾、客，照著原文的三句回答念出來。念完問全班：哪一句最熱情？哪一句最敷衍？ 答案就在字數與句式裡。
- 核心提問：鄒忌發現被騙之後，為什麼不生氣？（因為他要的不是出氣，是那個結構。）
- 結構練習：請學生在紙上畫出五組「三」（三問／三答／三因／三賞／三個時間）。畫完就會發現：這篇文章是設計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
- 字義重點：「諷」不是諷刺、「謗議」在古代是中性的公開批評。後者尤其值得講——一個字從「批評」變成「誣衊」，中間是一整段對言論的態度變化。
- 與〈燭之武退秦師〉並讀：兩篇都在教說服。燭之武是完全站到對方立場，鄒忌是先把自己放在被騙的位置。 兩種技術，同一個原則：不要讓對方需要防守。
- 第四段的巧思：批評從「門庭若市」變成「無可進者」。問學生：這是變好還是變壞？（原文的意思是問題都改完了——但這個結論可以討論。）
- 寫作延伸：用鄒忌的方法勸一個人——先講一件自己出糗的事，再把同樣的結構套到對方身上。 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