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五代史伶官傳序 Preface to the Lives of the Court Actor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為翟理斯 1922 年譯文，他把好幾個問句改成了肯定句，詳見對照欄說明。
全文 332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三十六個字立全篇目錄 ↑
開篇「嗚呼」，是《新五代史》各篇序的標記。第一句就把天命和人事並排，然後用一個反問把天平壓向人事。
2第二段 · 三支箭目錄 ↑
開頭兩個字是「世言」——歐陽修知道這是傳聞，他沒有把它寫成史實。 一個史家用兩個字給自己留了退路，這一點在英譯裡通常會消失。
3第三段 · 從最高處到最低處目錄 ↑
全篇的主體，一段之內寫盡盛衰。 前半四字句連下，氣勢極盛；後半也是四字句，卻一句比一句慌。同樣的句式，寫兩個完全相反的場面。
4第四段 · 結論也是問句目錄 ↑
兩句名言在這裡出現。 但請注意最後一句——全篇的結論是一個反問，不是一個斷語。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race how Chuang Tsung won the empire and how he lost it.
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
These three are the regrets I leave behind.
此三者，吾遺恨也。
They were put in a brocade bag and carried on his back at the head of the march.
盛以錦囊，負而前驅。
When he had bound the father and son of Yen with cords…
方其係燕父子以組。
How full his spirit was! It may well be called magnificent.
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
He fled east in panic.
倉皇東出。
Before he had even set eyes on the rebels, his soldiers had scattered.
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
Their tears wetting their collars — how fallen he was!
泣下沾襟，何其衰也！
Not one hero in the empire could contend with him.
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
He died, his state perished, and he became the laughingstock of all.
身死國滅，為天下笑。
He died, his state perished, and he became the laughingstock of all.
身死國滅，為天下笑。
The wise and the brave are usually undone by whatever they are besotted with.
智勇多困於所溺。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question does the opening raise?
2. What did the Prince of Chin give his son on his deathbed, and what did they stand for?
3. What did Chuang Tsung do with the arrows before each campaign?
4. What happened once his enemies were destroyed and the empire settled?
5. What does the Book of History say, as quoted here?
6. What is the writer's final point about the actors?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世言」兩個字，是史家的手
三支箭的故事非常好看——但歐陽修在故事前面放了「世言」（世人說）。
他沒有說這件事發生過，他說的是人們這樣講。 一個修正史的人，用兩個字把傳說和史實分開了。
這是本篇最容易被譯丟的地方。 右欄翟理斯的譯文直接寫 When the Prince of Chin lay on his death-bed, he took three arrows——傳說變成了事實。
全篇由反問句推進
豈非人事哉／可謂壯哉／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而皆自於人歟／豈獨伶人也哉——六處。
歐陽修從頭到尾沒有下過一個斷語（唯一的斷語「自然之理也」是引《書》之後的補充）。他只是一路問下去。
但每個問題都只有一個答案，而且讀者自己就會答出來。 這是史論最高明的寫法：讓讀者以為結論是自己想到的。
同樣的四字句，寫兩個相反的場面
盛：係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動詞都在句首，一路推進。
衰：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君臣相顧——主詞散了，動作也散了。
節奏完全相同，氣卻完全相反。 中文靠同一組句式的內部變化製造反差，這是英譯幾乎接不住的。
「數十伶人」與整部《伶官傳》
這是《新五代史·伶官傳》的序。後唐莊宗李存勗（885–926）愛看戲、也愛演戲，給自己取藝名「李天下」，任用伶人做官，最後死於伶人郭從謙發動的兵變。
歐陽修沒有把亡國怪在伶人頭上。 最後一句「豈獨伶人也哉」正是要說：問題不在伶人，在於「所溺」這件事本身。
所以這篇序其實在反對它所序的那本傳的表面題目。 這是很少見的寫法。
與〈醉翁亭記〉是同一人
本站另有歐陽修〈醉翁亭記〉。那篇寫他在滁州的閒適，這篇寫他在史館的嚴峻。
兩篇並讀，才看得出歐陽修的全貌——寫山水時最鬆，寫史時最緊。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凱旋」本身就是勝利歸來
「及凱旋而納之」的「凱旋」＝奏著凱歌歸來。
今天常說的「凱旋歸來」是贅詞，「旋」就是歸。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每天都在發生的語意磨損。
「從事」是官名
「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的「從事」＝僚屬、下級官員（漢以下的官名）。
不是「從事某項工作」。 這是本系列最典型的古今異義之一。
「少牢」是羊和豬
古代祭品：太牢＝牛羊豕三牲；少牢＝羊豕二牲。 規格低一級。
翟理斯譯成 sacrifice a goat，只剩一隻羊——祭禮的等級差別沒有了。
「函」是動詞
「函梁君臣之首」的「函」＝用匣子裝。名詞作動詞。
「組」＝絲繩，「係……以組」＝用繩子綁。
「原」是推究
「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的「原」＝推究本源（動詞）。不是「原本」，也不是「原諒」。
同〈師說〉的「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所以」＝用來……的／……的原因，不是今天的「所以」。
「爾其無忘」的「其」是命令語氣
「爾其無忘乃父之志」的「其」＝表祈使的語氣詞，加強命令。「乃」＝你的。
整句＝你一定不要忘記你父親的心願。
「忽微」是極小的事
「禍患常積於忽微」的「忽」「微」都是古代極小的長度／數量單位，引申為微不足道的事。
不是「忽然」，也不是「輕忽」。
「所溺」是所沉溺的對象
「智勇多困於所溺」＝被自己沉迷的東西困住。 「所溺」是名詞性結構（所＋動詞）。
不是「溺愛」。 溺愛是寵愛過度，方向是對別人；「所溺」是自己陷進去的東西。
「逸豫」是安樂
「逸豫可以亡身」的「豫」＝安樂（同《孟子》「豫」義）。不是「猶豫」，也不是「豫先」。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世言」的分寸
兩個字，把傳說標記成傳說。 英文要保住它得寫 It is said that，一寫出來語氣就變得像在轉述八卦；不寫，傳說就變成史實。
本頁選擇保留 It is said that，但中文那兩個字的冷靜，英文沒有辦法。
六個反問
中文的「哉」「歟」「也哉」是專門的反問語氣詞，讀者一看就知道這不是真的在問。
英文只能用問號。問號在英文裡是中性的——它可以是真問題，也可以是反問，讀者得自己判斷。
所以中文讀者讀到的是六次強調，英文讀者讀到的是六次疑惑。
四字句的雙面用法
盛與衰用同一組節奏寫成。 英文沒有四字句，只能靠句長和標點模仿。
翟理斯在寫衰的那一段用了一連串破折號（a rush to arms,—hasty flight,—defection of soldiery,—），是很聰明的補救，但那個「同一節奏」的對稱仍然不見了。
「憂勞」「逸豫」兩兩相對
憂／逸、勞／豫，四個字互為反義，兩兩交叉。
英文 care and toil / ease and pleasure 也是兩組兩字，已經是最接近的譯法，但中文那種對得死緊的感覺仍差一層。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盛衰 | 興盛與衰敗 | rise and fall |
| 原 | 推究本源（動詞） | trace to its source |
| 世言 | 世人傳說 | it is said |
| 矢 | 箭 | arrow |
| 乃父 | 你的父親 | your father |
| 爾其 | 你一定要（其為祈使語氣） | see that you… |
| 從事 | 僚屬（官名） | a subordinate officer |
| 少牢 | 羊、豕各一的祭品 | a sheep and a pig as offering |
| 錦囊 | 錦製的袋子 | brocade bag |
| 凱旋 | 奏凱歌而歸 | return victorious。本身已含「歸」。 |
| 組 | 絲繩 | cord |
| 函 | 用匣子裝（名詞作動詞） | box up |
| 仇讎 | 仇敵 | enemy |
| 一夫夜呼 | 一個人在夜裡發難 | one man raised a shout in the night |
| 倉皇 | 匆忙慌張 | in panic |
| 誓天斷髮 | 割下頭髮對天發誓 | cut the hair and swear to Heaven |
| 沾襟 | 沾溼衣襟 | wet the collar |
| 歟 | 嗎（疑問語氣詞） | question particle |
| 逸豫 | 安逸享樂 | ease and pleasure |
| 豪傑 | 傑出的人物 | hero |
| 伶人 | 戲子、樂工 | actor, court musician |
| 忽微 | 極微小的事 | what is too small to notice |
| 所溺 | 所沉迷的事物 | what one is besotted with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四段三百三十二字，是《古文觀止》裡最短的史論名篇之一。
第一段立論（36 字）：天命 vs 人事，一個反問定調。
第二段敘事（100 字）：三支箭。全篇唯一的具體故事，而且被「世言」兩字標記為傳聞。
第三段對比（110 字）：全文最長，盛與衰各佔一半，用同一組四字句寫成。兩個反問收尾，把問題丟回給讀者。
第四段引證與結論（86 字）：引《尚書》，提出「憂勞／逸豫」的公式，再用「禍患常積於忽微」把範圍從莊宗擴大到所有人。
最後一句「豈獨伶人也哉」是全篇的鑰匙——它把《伶官傳》這個題目本身推翻了。歐陽修在序裡說：別把帳算在伶人頭上。
收於「作《伶官傳》」四字，回到正史體例，情緒瞬間收回。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Fulness and Decay
翟理斯這篇譯得很有氣勢，但他動了四處，值得一一比對：
一、把傳說變成事實。 原文「世言晉王之將終也」，譯文直接 When the Prince of Chin lay on his death-bed——「世言」不見了。
二、把問句改成肯定句。 原文結尾兩個反問「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翟理斯譯成 So hard to win: so easy to lose. Surely these were issues that lay in the hand of man.——歐陽修在問，翟理斯在答。 末句「豈獨伶人也哉」同樣被改寫成肯定句 marred by foibles other than a passion for theatrical display。
三、「誓天斷髮」變成了出家。 譯文作 monastic vows and shaven crowns——割髮起誓是中國的盟誓儀式，不是剃度。 這是本系列多次出現的翟理斯式文化移植（同〈桃花源記〉的「仙」譯成 Genius Loci）。
四、「君臣之首」的「臣」變成了單數的宰相。 譯文 the ruler and prime minister——同〈漁父〉把「三閭大夫」譯成 Prime Minister，是他一貫的習慣：把陌生的官職換成英國讀者熟悉的那一個。
另外他還加了一個腳註，引卡萊爾《過去與現在》談萬物盛極必衰——十九世紀的英國人讀十一世紀的中國史論，要先借一位英國散文家來認路。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 | 憂患勤勞能使國家興盛，安逸享樂會使自身敗亡 | care and toil can raise a state; ease and pleasure can destroy a man |
| 滿招損，謙受益 | 自滿招來損害，謙虛得到好處（出《尚書·大禹謨》） | fullness invites loss; humility receives gain |
| 禍患常積於忽微 | 災禍往往從極小的事累積起來 | calamity accumulates out of the negligible |
| 得之難而失之易 | 取得困難，失去容易 | so hard to win, so easy to lose |
| 為天下笑 | 被天下人恥笑 | become the laughingstock of all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文字不難，但反問句密集、論證層次多，適合已經讀過幾篇敘事文之後再上。
- 開場：先問學生一個問題——一個皇帝帶著三支箭打下天下，最後被幾十個戲子推翻。這是誰的錯？ 讓他們先答，再讀最後一句「豈獨伶人也哉」。
- 核心練習（把問句改成肯定句）：請學生把全篇六個反問句逐一改寫成斷語。改完再讀一次全文，問他們：哪一個版本比較有力？ 這是教「反問」最有效的方法。
- 對照練習：把翟理斯譯文的最後兩段和原文並排。原文在問，譯文在答。 請學生指出被改掉的地方——這是訓練細讀最好用的材料，因為證據就在紙上。
- 字義重點三個：「凱旋」本身已含歸來（「凱旋歸來」是贅詞）、「從事」是官名、「所溺」不是溺愛。第一個尤其實用，學生每天都在說錯。
- 與〈醉翁亭記〉並讀：同一個作者，一鬆一緊。問學生：你能從文字裡看出這是同一個人寫的嗎？
- 延伸討論：「禍患常積於忽微，智勇多困於所溺」——請學生各舉一個自己的「所溺」。 不必交，寫在紙上自己看。
- 寫作：用歐陽修的結構寫一篇兩百字的短論——一個具體的例子，一組相反的結果，一句擴大範圍的收尾。 中英文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