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鄭莊公戒飭守臣 Duke Chuang of Cheng Instructs the Officers He Leaves Behind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正文採《左傳》讀法、現行標準字形，起訖依《古文觀止》。 翟理斯未譯本篇，右欄改放他譯的《老子》語錄，理由見對照欄。
1第一段 · 攻城，與一支從背後射來的箭目錄 ↑
潁考叔先登城，被自己人子都從下面射死。 《左傳》寫了這件事，然後接著寫城破——一個字的評論都沒有。
2第二段 · 沒有人肯收下許國目錄 ↑
齊侯讓給魯，魯推給鄭。 隱公的理由說得極漂亮：我是跟你來討伐的，不是來分地的。
3第三段 · 對許國大夫說的話目錄 ↑
整段建立在自貶上：天罰許國、借我的手；我連親弟弟都處不好，憑什麼長久佔著許？——而那個弟弟就是共叔段。
4第四段 · 轉頭對自己人說的話目錄 ↑
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說法。 前一段講德行，這一段講形勢——而且指示明確到近乎冷酷：我一死，你就走。
5第五段 · 君子曰：他懂禮目錄 ↑
六個四字句給出一整套判準：度德、量力、相時、無累後人。這是《左傳》對「禮」下過最實際的一個定義。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On the day keng-ch'en they came up against its wall.
庚辰，傅於許。
Ying K'ao-shu took the Earl of Cheng's banner Mao-hu and was first up the wall.
潁考叔取鄭伯之旗蝥弧以先登。
Hsia Shu-ying took the banner up in turn, swept it round and shouted.
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
My lord said that Hsü had failed in its dues.
君謂許不共。
Hsü has now owned its fault.
許既伏其罪矣。
The spirits were truly displeased with the ruler of Hsü.
鬼神實不逞于許君。
So that he must beg his bread about the world.
而使餬其口於四方。
Do you take charge of the Younger of Hsü and soothe this people.
吾子其奉許叔以撫柔此民也。
And Heaven in due course repents of the calamity it sent on Hsü.
天其以禮悔禍于許。
To contend with Cheng for this ground.
以與我鄭國爭此土也。
If Heaven has already tired of the virtue of Chou…
天而既厭周德矣。
And he laid no burden on those who came after.
無累後人。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happened to Ying K'ao-shu during the assault?
2. What did the Duke of Lu say when Hsü was offered to him?
3. What reason did the Earl of Cheng give the officer of Hsü for not keeping the state?
4. What did he tell his own officer, Kung-sun Huo?
5. How does the superior man define ritual propriety here?
6. Which of these is NOT one of the six standards the superior man lists?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潁考叔死在這裡
第一段那個先登城牆的潁考叔，就是〈鄭伯克段于鄢〉裡那位。
在那一篇，他用「闕地及泉，隧而相見」讓鄭莊公母子和好，《左傳》還特地用「君子曰」稱讚他「純孝也」。
這一篇，他拿著國君的旗子第一個爬上城牆，被自己軍中的子都從下面一箭射死。
《左傳》一句評論都沒有，下一句就接「瑕叔盈又以蝥弧登」——旗子被另一個人撿起來，仗照樣打完。
兩篇並讀才看得到那個落差：《左傳》給過他最高的褒獎，然後讓他死得毫無交代。這就是編年體的殘酷——它按時間走，不按人物走。
「寡人有弟，不能和協」指的就是共叔段
第三段鄭莊公自貶的那句話，用的是自己最有名的那樁醜事。
「使餬其口於四方」——讓他在外面討飯吃。那個弟弟就是共叔段，本站〈鄭伯克段于鄢〉整篇在講的人。
他把一樁被《春秋》譏刺過的事，當成外交辭令裡的謙辭來用。 這一手非常高明：既顯得誠懇，又堵住了對方可能拿來質疑他的話柄。
而《左傳》的讀者知道那件事是怎麼回事。 同一個作者、同一部書、隔了十年，把兩件事接了起來。
兩段話的落差才是全篇的重點
對許國大夫百里說的（第三段）：天罰許國、借我的手；我德行不夠、連弟弟都處不好；將來還要請你們回來主持社稷。全部是道德語言。
對自己人公孫獲說的（第四段）：東西不要放在許國，我一死你就走；周王室已經衰了，許是大岳的後代，天既然厭棄周德，我憑什麼跟許爭。全部是形勢判斷。
《左傳》把兩段並排，中間只用「乃使」兩個字過渡，不加任何提示。
讀者自己會發現：這個人對外講的和對內想的不是同一套。 而更有意思的是——《左傳》接著還是說他「有禮」。
「知禮」在這裡不是客套
君子曰給的定義非常實際：「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後嗣者也。」——禮是用來治國、安定政權、安排百姓、造福後代的。不是儀節。
接著六個四字句是操作準則：服而舍之（人家投降就放過）、度德而處之（衡量自己的德行來決定怎麼處置）、量力而行之（估算自己的力量再動）、相時而動（看時機）、無累後人（別給後代留包袱）。
成語「度德量力」與「相時而動」都出自這裡。
注意這套準則裡沒有一條是講動機的。 它只問結果——所以鄭莊公私底下的算計，不影響《左傳》給他的評價。 這是一種很冷靜的政治倫理。
沒有人肯收下許國
第二段短，但很值得看：齊侯把許讓給魯隱公，隱公推掉，最後給了鄭。
隱公的理由：「君謂許不共，故從君討之。許既伏其罪矣。」——我是跟你來執法的，不是來分贓的。
三個國家攻下一座城，卻在互相推讓。 表面上是講禮，實際上誰都知道：吃下許國要付的代價比拿到的多。
鄭莊公最後接了，但他接的方式是「不真的佔有」。 第三、四段就是他怎麼處理這個燙手山芋。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傅」是逼近城牆
「傅於許」的「傅」＝迫近、貼上（指軍隊推進到城下）。不是師傅，也不是姓傅。
「蝥弧」是旗名
「鄭伯之旗蝥弧」——蝥弧是鄭莊公那面旗的專名。讀 ㄇㄠˊ ㄏㄨˊ。不是兩個字各有意思。
「顛」是墜落
「子都自下射之，顛」的「顛」＝從城上摔下來。不是「顛倒」，也不是「顛峰」。
「周麾」是揮旗繞一圈
「周麾而呼」的「周」＝環繞一周，「麾」＝揮動旗幟。不是周朝。
「不共」是不供職貢
「君謂許不共」的「共」通「供」，指不履行對盟主的義務。
不是「不共戴天」的共。 同〈齊桓公伐楚盟屈完〉的「王祭不共」。
「與聞」是參與
「寡人弗敢與聞」的「與」讀 ㄩˋ，＝參與。整句＝我不敢過問這件事。
「不逞」是不滿
「鬼神實不逞于許君」的「逞」＝稱心、滿意；「不逞」＝不滿意。不是「不逞之徒」的凶暴義。
「共億」是相安
「一二父兄不能共億」的「共」通「供」、「億」通「意」，合起來是「相安、合得來」。
整句＝我連一兩個自家長輩兄弟都處不好。
「餬其口」是糊口
「使餬其口於四方」＝讓他在外面各處討生活。「餬」就是今天的「糊口」。
「沒于地」是死
「若寡人得沒于地」的「沒」讀 ㄇㄛˋ，＝死後埋入地下。不是「沒有」。
「無寧」是「寧可」
「無寧茲許公復奉其社稷」的「無寧」＝寧可、不如（「無」是發語詞，無實義）。
不是「沒有安寧」。 這是文言固定結構，讀錯整句就反了。
「昏媾」是婚姻
「如舊昏媾」的「昏」通「婚」，「媾」也是結親。整句＝像從前的姻親一樣。
「偪處」是逼近而居
「無滋他族實偪處此」的「偪」通「逼」，「處」是居住。整句＝別讓別的家族壯大起來緊挨著住在這裡。
「圉」是邊疆
「亦聊以固吾圉也」的「圉」讀 ㄩˇ，＝邊境。不是「囹圄」的圄。
「而」在這裡是「你的」
「凡而器用財賄」的「而」＝你、你的（第二人稱，通「爾」）。
不是連接詞。 這個用法在《左傳》很常見，讀錯整句就不通。
「序」是次序、位次
「周之子孫日失其序」的「序」＝應有的位次、地位。整句＝周王室的子孫一天天失去他們的位置。
「大岳之胤」是四岳的後代
「大岳」讀 ㄊㄞˋ ㄩㄝˋ，指堯舜時掌四方諸侯的官（一說指四岳之山）；「胤」＝後代。
許國是姜姓，相傳出於四岳——鄭莊公舉這個是在說：許的來歷比我老。
「刑」是法度
「許無刑而伐之」的「刑」＝法度、常規（通「型」）。整句＝許國不守法度，所以討伐它。
不是刑罰。
「舍」是放過
「服而舍之」的「舍」＝釋放、放過（同「捨」）。不是房舍。 同〈陰飴甥對秦伯〉的「服而舍之」。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六個四字句
服而舍之、度德而處之、量力而行之、相時而動、無累後人——五組四到五字的短句連下來，最後才用「可謂知禮矣」收。
中文讀者感覺到的是一張清單被快速唸過，每一條都短到可以記住。
英文一旦譯成 it submitted, and he let it go; he weighed his virtue and settled the matter accordingly…每一條都變成一個完整的主謂句，清單感就散成了敘述。
其中兩條後來變成成語（度德量力、相時而動），可見中文讀者記住的正是那個四字的形狀。
「而」當第二人稱
「凡而器用財賄」的「而」是「你的」。 中文靠一個平常的虛詞臨時承擔人稱代詞的工作，讀者從語境判斷。
英文只能譯成 whatever gear and goods you have——代詞必須出現，而且必須是代詞。
這種「同一個字在不同位置當不同詞類」的彈性，是文言的常態，英文完全沒有。
「無寧」
兩個字裡藏著一個否定詞當發語詞用，實際意思卻是肯定的「寧可」。
英文 it would be better that… 把它攤平成一個比較級，中文那個「明明寫著無、意思卻不是無」的彆扭感沒有了——而那正是文言讀起來需要訓練的原因之一。
兩段話的並排
第三段與第四段之間只有「乃使」兩個字。
中文讀者讀到第四段會忽然警覺：咦，剛才不是這樣說的。
英文譯出來意思一樣，但英文的段落過渡習慣加上 then、however、in private 之類的提示詞；本頁刻意只用 He then placed，不加任何暗示——因為《左傳》就是不提示。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傅 | 逼近（城牆） | come up against |
| 蝥弧 | 鄭伯的旗名 | Mao-hu, the Earl's banner |
| 先登 | 第一個登上城牆 | be first up the wall |
| 顛 | 墜落 | fall |
| 周麾 | 揮旗繞一圈 | sweep the banner round |
| 畢登 | 全部登城 | all went up |
| 讓 | 把（土地）讓給 | offer to |
| 不共 | 不履行職貢（共通供） | fail in one's dues |
| 伏其罪 | 認罪 | own one's fault |
| 與聞 | 參與過問（與讀 ㄩˋ） | have a part in |
| 東偏／西偏 | 城的東邊／西邊 | the eastern / western quarter |
| 不逞 | 不滿意 | be displeased |
| 假手 | 借別人的手 | borrow a hand |
| 共億 | 相安、合得來 | keep peace with |
| 餬其口 | 糊口、討生活 | beg one's bread |
| 撫柔 | 安撫 | soothe |
| 沒于地 | 死後入土（沒讀 ㄇㄛˋ） | come to lie in the earth |
| 悔禍 | 後悔降下災禍 | repent of the calamity |
| 無寧 | 寧可、不如 | it would be better that |
| 請謁 | 有所請求 | have a request to make |
| 昏媾 | 姻親（昏通婚） | old kin by marriage |
| 降以相從 | 放下身段來配合 | come down and meet us |
| 偪處 | 逼近而居（偪通逼） | settle close by |
| 禋祀 | 潔誠的祭祀 | keep up the sacrifices |
| 圉 | 邊境（讀 ㄩˇ） | border |
| 而 | 你、你的（通「爾」） | you, your |
| 財賄 | 財物 | goods |
| 亟 | 趕快 | quickly |
| 新邑 | 新建的都城 | founded this city |
| 卑 | 衰微、低落 | sink low |
| 序 | 應有的位次 | standing |
| 大岳 | 堯舜時掌四方的官（讀 ㄊㄞˋ ㄩㄝˋ） | the Great Peaks |
| 胤 | 後代 | line, descendants |
| 厭 | 厭棄 | tire of |
| 經 | 治理 | order（a state） |
| 序人民 | 安排百姓的次序 | rank the people |
| 後嗣 | 後代 | those who come after |
| 刑 | 法度（通「型」） | law |
| 舍 | 放過（同「捨」） | let go |
| 度德 | 衡量自己的德行 | weigh one's virtue |
| 量力 | 估算自己的力量 | measure one's strength |
| 相時 | 觀察時機 | watch the times |
| 累 | 拖累 | lay a burden on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五段四百二十九字，是卷一篇幅最大的一篇，而它的結構很不尋常——高潮在中間，收束在評語。
第一段是戰爭，但真正刺眼的是潁考叔之死。《左傳》把它寫成一個插入句，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
第二段是推讓，三個國家誰都不要許國。最短的一段，卻說明了整件事的難處。
第三、四段是全篇的核心，而它們是一組對照：對外人的話（道德）與對自己人的話（形勢）。《左傳》用「乃使」兩個字把它們接起來，不加任何提示。
第五段是評語，給出一套六條的操作準則（服而舍之、度德、量力、相時、無累後人）。
最值得注意的是：評語只看做法，不問動機。 前面剛讓讀者看見鄭莊公的兩套說法，這裡照樣說他「知禮」。《左傳》的政治倫理是結果論的。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Sayings of Lao Tzu
翟理斯《古文選珍》沒有收〈鄭莊公戒飭守臣〉，右欄放的是他譯的《老子》語錄選——因為這一篇講的正是「能拿而不拿」。
「The empire is a divine trust; it may not be ruled. He who rules ruins; he who holds it by force, loses it.」——天下是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對照本篇：鄭莊公攻下許國卻不佔有，把許叔安置在東邊、自己的人放在西邊，還交代「我死了你就走」。君子曰稱讚的六條裡，「度德而處之，量力而行之」正是這個意思。
另一句更貼：「He who, conscious of being strong, is content to be weak, — he shall be a cynosure of men.」（知其雄，守其雌）鄭莊公明明是勝方，說出口的卻全是自己的不足。
還有一句可以反過來讀：「If you would take, you must first give.」（將欲取之，必固與之）——這句話放在鄭莊公身上非常危險。 他是真的認為自己扛不住，還是在放長線？《左傳》沒有說，而它把兩段說法並排的做法，等於把這個問題交給讀者。
兩者的差別也該講：老子講的是宇宙性的原理（強極必弱、取必先與），《左傳》講的是一個具體的人在一個具體的時刻怎麼算帳。一個是哲學，一個是案例。放在一起，案例會讓哲學變得可疑，而哲學會讓案例顯得不只是權謀。
翟理斯的譯法：他把「道」譯成 the WAY 並用大寫，是十九世紀漢學的通例；把「神器」譯成 a divine trust（神聖的託付）而非 a divine vessel，捨形取義，讀起來順但少了「器」那個具體的物。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度德量力 | 衡量自己的德行與力量再行動 | weigh your virtue and measure your strength |
| 相時而動 | 看準時機再行動 | watch the times and move with them |
| 服而舍之 | 對方投降就放過他 | when it submits, let it go |
| 無累後人 | 不給後代留下包袱 | lay no burden on those who come after |
| 假手於人 | 借別人的手去做 | borrow another's hand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字數多、名物與虛詞都難，建議分兩節：第一節讀一、二段與君子曰，第二節專讀三、四段的對照。
- 開場（先接上〈鄭伯克段于鄢〉）：問學生還記不記得「掘地見母」的潁考叔。然後讀第一段。 他在這裡被自己人射死，而《左傳》一句評論都沒有。這個落差比任何說明都有力。
- 核心練習（本篇的重點）：把第三段與第四段分給兩組學生，各自整理出「鄭莊公為什麼不要許國」。兩組的答案會完全不同——一組是道德，一組是形勢。然後告訴他們這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天說的。
- 接著問：《左傳》知道這兩段話不一樣嗎？（知道，它把兩段並排。） 那它為什麼還說鄭莊公「有禮」？（因為君子曰的六條準則只看做法，不問動機。）
- 字義重點：「而」是「你的」（不是連接詞）、「無寧」是「寧可」、「刑」是法度。第一個和第二個讀錯整句就不通。
- 成語出處：度德量力、相時而動都出自君子曰那一段。請學生把六條準則翻成現代的白話，各造一個用得上的場合。
- 對照練習：右欄老子說「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問學生：這句話用在鄭莊公身上，是讚美還是懷疑？ 這一問沒有標準答案，但會逼學生回去看原文。
- 寫作延伸：寫一件你「明明可以拿卻沒有拿」的事，分兩段：一段寫你對別人說的理由，一段寫你真正的理由。 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