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齊桓下拜受胙 Duke Huan of Ch'i Goes Down to Bow for the Sacrificial Meat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正文採《左傳》讀法、現行標準字形，起訖依《古文觀止》。 翟理斯未譯本篇，右欄改放理雅各譯《論語》相關章。
全文 101 字 · 分 2 段
1第一段 · 天子的兩道命令目錄 ↑
第一道是賞賜，第二道是免禮。 而免禮才是真正的難題——接受它，就等於承認自己可以不守規矩。
2第二段 · 我哪敢目錄 ↑
「天威不違顏咫尺」是全篇的名句。 而最後那八個字，是《左傳》寫動作寫得最漂亮的一處。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hey met at K'uei-ch'iu, renewed the covenant and restored friendly relations.
會于葵丘，尋盟且修好。
The King sent the Steward K'ung to bestow sacrificial meat on the Marquis of Ch'i.
王使宰孔賜齊侯胙。
The Son of Heaven has been sacrificing to Kings Wen and Wu, and sends K'ung to bestow this meat.
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賜伯舅胙。
The King sent the Steward K'ung.
王使宰孔。
Because my uncle is full of years, and has added labor to labor…
以伯舅耋老，加勞。
He is raised one degree. Do not go down to bow.
賜一級，無下拜。
The awe of Heaven is not a foot from my face.
天威不違顏咫尺。
How should I presume to take the Son of Heaven at his word?
敢貪天子之命？
How should I presume to take the Son of Heaven at his word and not go down to bow?
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
I should fear to stumble and fall below.
恐隕越于下。
And so leave the Son of Heaven with shame.
以遺天子羞。
He went down; he bowed. He ascended; he received it.
下，拜；登，受。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did the King send to the Marquis of Ch'i, and why does it matter?
2. What was the King's second command?
3. Why is the second command harder to accept than the first?
4. What does the Marquis say about the awe of Heaven?
5. How does he refer to himself?
6. How does the passage end?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下，拜；登，受」四個動作、六個字
這是《左傳》裡最有名的一組短句之一。
前面兩段話都是推辭與謙辭，到最後只剩動作：下去、拜、上來、接過。 一句廢話都沒有。
中文用分號把四個動作切成兩組，讀起來像四個節拍。它不描寫齊桓公的表情，也不說他心裡想什麼——做完就結束。
《左傳》的「寫人」常常是這樣：不寫內心，寫他選擇怎麼做。
難的不是賞賜，是那句「無下拜」
天子給了兩道命令：第一道賜胙（榮耀），第二道免禮（更大的榮耀）。
但第二道是陷阱。 接受「不必拜」，等於承認自己已經大到可以不守禮——而齊桓公的整個霸業，靠的正是「尊王」這塊招牌。
他一旦坐著受賜，尊王就變成了空話，其他諸侯立刻看得出來。
所以他必須拜，而且必須拜得比規定更徹底。 這不是謙虛，是政治判斷。
「天威不違顏咫尺」
咫是八寸，尺是十寸——「咫尺」就是極短的距離。
整句＝天的威嚴離我的臉不到一尺。
這句話把一個抽象的權威變成了身體感覺：不是「天在上面看著」，是「天就貼在我臉前面」。
後世「近在咫尺」即出於此。
自稱「小白余」
齊桓公在這裡直呼自己的名「小白」。
諸侯對天子自稱名，是禮制規定的——在天子面前不能用「寡人」那類尊稱。
一百零一個字裡，他稱天子「天子」四次、自稱名一次、說「敢不」兩次。 整段話的姿態，光看稱謂就看得出來。
葵丘之會是齊桓霸業的頂點
前 651 年的葵丘之會，是齊桓公召集諸侯的最後一次大會盟，也是他霸業最盛的時候。
《孟子》說葵丘之會有「五禁」（無曲防、無遏糴、無易樹子⋯⋯），是春秋時代少見的一次多國協議。
而《左傳》記這件大事，只挑了這一百零一個字的小場面。 它不記盟約的內容，記的是一個霸主在天子使者面前怎麼走下台階。
這是《左傳》的選材眼光：大事用小動作寫。（同一部書裡，〈展喜犒師〉也是拿桓公的這個招牌來說事，兩篇可對讀。）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胙」是祭肉
「賜齊侯胙」的「胙」讀 ㄗㄨㄛˋ，＝祭祀過的肉。
天子把祭祖先的肉分給諸侯，是極高的榮譽——等於承認對方是同宗。不是一般的賞賜。
「有事」是舉行祭祀
「天子有事于文武」的「有事」＝舉行祭祀（專指祭祀的委婉語）。不是「有事情」。
「伯舅」是天子對異姓諸侯的稱呼
周天子稱同姓諸侯為「伯父」「叔父」，稱異姓諸侯為「伯舅」「叔舅」。 齊是姜姓，所以稱「伯舅」。
不是真的舅舅。
「耋老」是高齡
「以伯舅耋老」的「耋」讀 ㄉㄧㄝˊ，指七八十歲。整句＝因為伯舅年紀大了。
「加勞」是功勞多
「加勞」＝再加上他的功勞（勞苦功高）。不是「增加勞動」。
「賜一級」是加一等
「賜一級」＝在爵位或禮遇上加一等。此處指免去下堂跪拜的禮節。
「咫尺」是極短的距離
「不違顏咫尺」的「咫」是八寸、「尺」是十寸；「違」＝離開。
整句＝離我的臉不到一尺。 成語「近在咫尺」出於此。
「小白」是齊桓公的名
齊桓公名小白。諸侯在天子面前自稱名，是禮制規定。
不是謙稱，也不是綽號。
「貪」是貪取、接受
「敢貪天子之命」的「貪」＝貪圖、佔便宜地接受。整句＝我哪敢貪圖天子這道「不必拜」的命令。
「隕越」是跌倒
「恐隕越于下」的「隕越」＝顛仆、摔倒。
字面是怕自己在堂下摔跤，實際是說怕失禮而丟天子的臉。 這是外交辭令的委婉法。
「遺」讀 ㄨㄟˋ，是留給
「以遺天子羞」的「遺」＝留給、造成。整句＝讓天子蒙羞。不是「遺失」。
「下」「登」是下堂、上堂
「下，拜；登，受」的「下」與「登」指走下台階與走上台階。
古代堂上堂下是禮的分界：在堂下拜是臣禮，在堂上拜是被特許的禮遇。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下，拜；登，受」
六個字、四個動作、兩個分號。 中文可以把動詞單獨成句，不需要主詞、不需要連接詞。
英文必須寫成 He went down; he bowed. He ascended; he received it.——四個主詞、四個動詞、十個詞。
中文那種「只剩動作」的乾淨，英文做不到：英文的句子不能沒有主詞。
「天威不違顏咫尺」
七個字裡有一個抽象名詞（天威）、一個否定動詞（不違）、一個身體部位（顏）、一個長度單位（咫尺）。
英文 The awe of Heaven is not a foot from my face 需要 the awe of、is not、from my——三個虛詞，而中文只用一個「不」。
而且「咫尺」是兩個長度單位連用，英文只能挑一個（a foot），那種「八寸加十寸」的具體感沒有了。
「敢不下拜」
四個字的反問，語氣極重。 「敢不」是文言固定結構：怎麼敢不。
英文 How should I dare not go down to bow 要八個詞，而且 dare not 在英文裡讀起來偏古雅，中文的「敢不」卻是當時的日常語。
稱謂系統
天子、伯舅、小白余、寡人（沒有用）——全篇的權力關係靠稱謂就說完了。
英文只有 the Son of Heaven、his uncle、I, Hsiao-po。「伯舅」的異姓標記、「稱名」的臣禮，英語讀者都看不見。
本頁在誤讀區把這兩點寫出來，因為它們是這一百零一個字的骨架。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葵丘 | 地名，齊桓公大會諸侯之處 | K'uei-ch'iu |
| 尋盟 | 重申舊盟 | renew the covenant |
| 修好 | 恢復友好 | restore friendly relations |
| 宰孔 | 周天子的太宰，名孔 | the Steward K'ung |
| 胙 | 祭祀過的肉（讀 ㄗㄨㄛˋ） | sacrificial meat |
| 有事 | 舉行祭祀（委婉語） | be sacrificing |
| 文武 | 周文王與周武王 | Kings Wen and Wu |
| 伯舅 | 天子對異姓諸侯的稱呼 | his uncle（of a lord of another surname） |
| 下拜 | 走下堂階跪拜 | go down and bow |
| 後命 | 接著的第二道命令 | a further command |
| 耋老 | 高齡（耋讀 ㄉㄧㄝˊ） | full of years |
| 加勞 | 功勞又多 | have added labor to labor |
| 賜一級 | 禮遇上加一等 | be raised one degree |
| 天威 | 上天／天子的威嚴 | the awe of Heaven |
| 違 | 離開 | be away from |
| 顏 | 臉 | face |
| 咫尺 | 極短的距離（咫八寸、尺十寸） | a foot |
| 小白 | 齊桓公的名 | Hsiao-po |
| 貪 | 貪圖、佔便宜地接受 | take at his word |
| 隕越 | 顛仆跌倒 | stumble and fall |
| 遺 | 留給、造成（讀 ㄨㄟˋ） | leave（someone）with |
| 敢不 | 怎麼敢不 | how should I dare not |
| 登 | 走上堂階 | ascend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兩段一百零一字，是本系列最短的敘事篇之一，卻是一個完整的戲。
第一段給出難題：天子兩道命令，第二道比第一道更難接。而《左傳》連宰孔說話的層次都保留了——「且有後命」四個字，是他停頓之後才補上的。
第二段是回答，而回答分三層：先立原則（天威不違顏咫尺）、再自貶（我哪敢貪）、最後用反問收（敢不下拜）。
收在六個字的動作上：下，拜；登，受。
全篇沒有一句評論，也沒有「君子曰」。 《左傳》讓那四個動作自己說話。
值得注意的是比例：講話佔了八成，動作佔兩成，但讀完之後記得的是那兩成。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Analects IX.3 — I continue to bow below the hall
翟理斯《古文選珍》沒有收〈齊桓下拜受胙〉，右欄放的是理雅各譯《論語·子罕》第三章——因為孔子在那一章談的，就是同一個「拜下」。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
孔子舉了兩個例子，而且態度相反：帽子的材質從麻改成絲，因為省事，他跟著大家改；但臣子本該在堂下拜，現在流行上了堂才拜——那是傲慢，所以即使違反眾人，他還是在堂下拜。
分界線在哪裡？ 孔子的答案是：改動如果只涉及方便，可以從眾；改動如果涉及上下之分，就不能從。
對照本篇：齊桓公面對的正是「拜乎上」的誘惑，而且那是天子親口許可的。他選擇下堂拜——比孔子的堅持還早了一百年。
兩段合看有一個有趣的推論：孔子說「今拜乎上」是當時的流行，可見到了他那個時代，堂上拜已經變成常態。齊桓公守的那個規矩，在一百年後已經沒什麼人守了。
理雅各的譯法：他把「泰」譯成 arrogant（傲慢），準確而且不客氣。「泰」本義是舒泰、放鬆，引申才是驕縱；譯成 arrogant 少了那層「太舒服了」的語感，但抓住了孔子真正反對的東西。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近在咫尺 | 距離極近 | not a foot away |
| 天威不違顏咫尺 | 天的威嚴就在眼前，不可輕慢 | the awe of Heaven is not a foot from my face |
| 下拜 | 走下堂階行禮，表示不敢僭越 | go down to bow |
| 敢不 | 怎麼敢不（強烈的肯定） | how should I dare not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一百零一個字、一個場景、一組動作，是整個系列最適合當第一篇讀的《左傳》選文。
- 開場：先問一個現代的問題——如果老闆說「今天不用叫我經理，叫我名字就好」，你會怎麼做？ 然後讀原文。
- 核心提問：天子都說不必拜了，齊桓公為什麼還要拜？（因為他的霸業招牌是「尊王」。一旦坐著受賜，尊王就變成空話。） 這一問把全篇從「謙虛」拉到「政治判斷」。
- 最值得抄寫的六個字：「下，拜；登，受。」請學生數一數這一段有幾個動作、幾個字。 再問：為什麼《左傳》不寫他的表情？
- 字義重點：「胙」是祭肉（天子分祭肉給諸侯等於認你是同宗）、「伯舅」是對異姓諸侯的稱呼、「小白」是齊桓公的名（諸侯在天子面前自稱名是禮制）。
- 對照練習：右欄孔子說「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請學生找出孔子在哪一件事上從眾、哪一件事上不從眾，並說出他的分界線在哪裡。（涉及方便可以改，涉及上下之分不能改。）
- 一個可以延伸的觀察：孔子說「今拜乎上」是當時的流行——可見齊桓公守的那個規矩，一百年後已經沒什麼人守了。
- 寫作延伸：寫一次你「被允許可以不做，但還是做了」的事，兩百字。結尾只准寫動作，不准寫感想。 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