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鄭伯克段于鄢 The Earl of Cheng Overcame Tuan at Ye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正文採《左傳》讀法、現行標準字形，起訖依《古文觀止》。 右欄翟理斯只譯了全篇最後三分之一，詳見對照欄。
全文 541 字 · 分 7 段
1第一段 · 一次難產目錄 ↑
全篇的起因只有八個字：莊公寤生，驚姜氏。 一個母親因為生產的過程而厭惡自己的兒子。
2第二段 · 給他一座太大的城目錄 ↑
祭仲看出問題，莊公只回了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注意他沒有說「我會處理」，他說的是「等著看」。
3第三段 · 又一次不動手目錄 ↑
段把邊邑收成自己的，公子呂請求出手，莊公第二次說不。「無庸，將自及」——不必，他自己會走到那一步。
4第四段 · 二十二個字結束一切目錄 ↑
前面鋪了三段，動手只用了四行。「公聞其期」四個字最冷——他一直知道。
5第五段 · 為什麼《春秋》這樣寫目錄 ↑
全篇的鑰匙。 六個字逐字拆解：為什麼不寫「弟」、為什麼用「克」、為什麼稱「鄭伯」、為什麼不寫「出奔」。這是中國最早的文本細讀。
6第六段 · 掘地見母目錄 ↑
一句賭氣的誓言，被一個管邊界的小官拆開了。關鍵不在勸他違誓，而在重新定義「黃泉」兩個字。
7第七段 · 君子曰目錄 ↑
《左傳》的評語體例。它稱讚的不是莊公，是那個管邊界的小官。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Duke Chuang was born feet first and startled Chiang.
莊公寤生，驚姜氏。
Chih is a fortress town; the Younger of Kuo died there.
制，巖邑也，虢叔死焉。
When a town's wall exceeds a hundred chih, it is a danger to the state.
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
Creeping weeds cannot be rooted out — how much less my lord's favored brother!
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
He who does much that is unrighteous will bring himself down.
多行不義必自斃。
A state cannot bear a divided allegiance.
國不堪貳。
He is called the Earl of Cheng, in reproach for failing to teach his brother.
稱鄭伯，譏失教也。
Ying K'ao-shu, warden of the marches at Ying Valley, heard of it.
潁考叔為潁谷封人，聞之。
Ying K'ao-shu, warden of the marches at Ying Valley.
潁考叔為潁谷封人。
He ate, but set the meat aside.
食舍肉。
Dig down until you reach the springs, tunnel through, and meet her there.
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
Ying K'ao-shu was wholly filial. He loved his mother.
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y did Lady Chiang come to hate Duke Chuang?
2. What did Chai Chung warn about the town of Ching?
3. What was the Duke's answer each time he was urged to act?
4. According to the record's own explanation, why is the word “overcame” used?
5. Why is he called “the Earl of Cheng” rather than by his own title?
6. How was the oath about the Yellow Springs kept without being broken?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春秋》六個字，《左傳》五百字
《春秋》這一年的記載只有一句：「鄭伯克段于鄢。」
《左傳》整篇要做的就是解釋這六個字——而且它把解釋放在第五段，放在故事講完之後。
這是中國最早的文本細讀示範：不寫「弟」、用「克」不用「伐」、稱「鄭伯」不稱「莊公」、不寫「出奔」。四個字面上的選擇，四層責備。
而最重的一句是「謂之鄭志」——四個字說：這是鄭伯要的結果。前面三段莊公的按兵不動，到這裡被定了性。
莊公三次不動手
「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祭仲請他處理）
「無庸，將自及。」（公子呂請他處理）
「不義不暱，厚將崩。」（子封請他處理）
三次都是同一個意思：等他自己壞掉。 三句話一次比一次短，語氣一次比一次篤定。
這究竟是隱忍還是設局？ 《左傳》不直接說，它只寫了兩件事：一是「公聞其期」（他連日期都知道），二是「謂之鄭志」。兩處合起來，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黃泉是雙關，整個結局靠它成立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黃泉」字面上就是地下的泉水，引申才是陰間。
潁考叔的辦法不是勸他違誓，而是取字面義：挖地挖到出水，那就是黃泉了。「其誰曰不然」五個字——誰能說這不算？
這一招的巧妙在於它不要求任何人認錯。 莊公不必收回誓言，姜氏不必道歉，兩個人在隧道裡見面，誓言原封不動。
右欄翟理斯譯成 dig down to the Underworld，雙關就整個塌掉了——英文的 Underworld 不會有水。
「何厭之有」——跟燭之武同一部書、同一個句式
祭仲說「姜氏何厭之有」，一百多年後燭之武對秦伯說「夫晉，何厭之有」。
同樣的賓語前置，同樣用在同一件事上：警告一個人，對方的胃口沒有底。（本站〈燭之武退秦師〉可對讀。）
本系列已出現的賓語前置：何陋之有、句讀之不知、吾誰與歸、不患人之不己知、何厭之有——現在有兩個「何厭之有」了。
《左傳》寫戰爭只用二十二個字
第四段真正打起來只有：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諸鄢。
四個短句，四個地名，沒有一個形容詞。 前面鋪陳了三段的對話，收束時反而最省。
「京叛大叔段」五個字尤其厲害——段自己的封地反了他。莊公一兵未損。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寤生」是難產不是睡著生
「寤生」＝腳先出來的逆產（一說是醒著生，即產婦未昏睡）。不是「睡醒了生」。
全篇的起因是一次生產的意外。 母親把難產的驚嚇算在嬰兒頭上，一算算了幾十年。
「都城」不是首都
「都城過百雉」的「都城」＝都邑的城牆，「國」＝國都。
「大都不過參國之一」＝大城的城牆不超過國都的三分之一。不是「大都市不超過國家的三分之一」。
「鄙」是邊邑
「命西鄙北鄙貳於己」的「鄙」＝邊境的城邑。不是「鄙視」，也不是「鄙人」的謙稱。
同〈師說〉的「先帝不以臣卑鄙」的「鄙」是「見識淺」，又是另一個義項。
「貳」是兩屬
「貳於己」＝同時也歸屬於自己，即一地兩主。不是「背叛」，也不是數字二。
同〈燭之武退秦師〉的「且貳於楚也」——同一部書的同一個用法。
「焉辟害」的「辟」通「避」
「焉辟害」＝哪裡躲得掉禍害。 「辟」是「避」的古字。
「不義不暱」的「暱」是親近
「不義不暱，厚將崩」＝不合道義就沒有人親近他，勢力越大垮得越快。
不是「不親暱」的抱怨。 一說「暱」通「昵」，亦有作「不義不昵」者。
「繄」是語助詞
「繄我獨無」的「繄」＝句首語氣詞，無實義（略近「唯」）。整句＝偏偏我沒有。
「隧」在這裡是動詞
「隧而相見」＝挖成隧道相見。 名詞作動詞。
本系列的名詞作動詞：函（用匣子裝）、師（以之為師）、隧（挖隧道）——可以整組一起教。
「施及莊公」的「施」讀 ㄧˋ
「施」在此＝延續、推及（音義同「迤」）。不是「施捨」，也不是「實施」。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克」這個字本身就是判決
第五段整段在解釋用字，而中文讀者看得到那個字：克、弟、鄭伯、出奔。
英文譯成 overcame、brother、the Earl of Cheng、fled 之後，讀者看到的是解釋，看不到被解釋的那個字。
這是本篇最難譯的地方：《左傳》在談《春秋》怎麼用字，而用字的效果不跨語言。
黃泉的雙關
黃泉＝地下的泉水＝陰間。 一個詞同時是字面和比喻，潁考叔就在這兩義之間找到出路。
英文的 the Yellow Springs（直譯）保得住水，但讀者不知道它是陰間；the Underworld 保得住陰間，但挖不出水。兩邊只能選一邊。
本頁選了 the Yellow Springs，並在譯文裡把 reach the springs 寫出來，讓英文讀者至少看得見那條線。
融融與洩洩
兩首歌各六個字，各用一個疊字收尾：融融（暖）、洩洩（舒）。
英文 how warm / how free 意思接近，但疊字的聲音沒有了，而那兩首歌本來就是唱的。
翟理斯譯成押韻的四行短詩（Herein we find / Our peace of mind），節奏漂亮，但兩個疊字變成了抽象名詞。
「君子曰」的體例
《左傳》用「君子曰」附評語，是一個固定的史書格式，英文 The superior man says 讀起來像某個人在說話。
它其實更接近一個欄位名稱，像現代學術著作的「按語」。這個體例感，英文接不住。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寤生 | 逆產（腳先出） | born feet first |
| 亟 | 屢次（讀 ㄑㄧˋ） | again and again |
| 巖邑 | 險要的城邑 | a fortress town |
| 唯命 | 唯命是從（省略） | I obey |
| 雉 | 城牆單位，長三丈高一丈 | chih, a unit of wall |
| 參國之一 | 國都的三分之一（參同三） | a third of the capital |
| 不度 | 不合法度 | beyond measure |
| 辟 | 通「避」 | avoid |
| 厭 | 滿足 | satisfaction |
| 為之所 | 給他安排一個地方 | settle a place for him |
| 滋蔓 | 滋長蔓延 | spread |
| 斃 | 倒下、垮台 | bring oneself down。不是「斃命」。 |
| 鄙 | 邊境的城邑 | border town |
| 貳 | 兩屬，一地兩主 | divided allegiance |
| 無庸 | 不必 | no need |
| 將自及 | 將會自己招來 | it will reach him of itself |
| 暱 | 親近 | draw close |
| 完聚 | 修城牆、聚糧食 | repair walls and gather stores |
| 卒乘 | 步兵與車兵 | foot and chariot |
| 啟 | 開門接應 | open the gates |
| 乘 | 車，一乘四馬 | chariot |
| 寘 | 安置（同「置」） | place |
| 黃泉 | 地下的泉水；陰間 | the Yellow Springs。雙關。 |
| 封人 | 管理疆界的官 | warden of the marches |
| 舍肉 | 把肉放在一旁 | set the meat aside |
| 羹 | 帶汁的肉 | broth |
| 遺 | 送給（讀 ㄨㄟˋ） | give, send |
| 繄 | 句首語氣詞 | （particle） |
| 闕 | 通「掘」，挖 | dig |
| 隧 | 挖隧道（名詞作動詞） | tunnel through |
| 融融／洩洩 | 和樂貌／舒暢貌 | how warm / how free |
| 匱 | 竭盡 | run dry |
| 錫 | 通「賜」 | give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七段五百餘字，是《古文觀止》的第一篇，也是全書最長的《左傳》選文之一。
結構是「敘事—釋經—餘波」三段式，而且釋經被放在中間偏後（第五段），這個位置很關鍵：讀者先看完事情，再被告知該怎麼評價。
前四段是一條收緊的線：請制→請京→貳於己→收貳→完聚將襲。段的野心每段擴大一級，莊公每段回絕一次出手。
第四段是全篇唯一的動作段，只有二十二個字的實戰。 前面越慢，這裡越快。
第五段是鑰匙，六個字逐字拆解，全篇的道德判斷都在這裡。
第六段是餘波，也是全篇最溫暖的一段——但它緊接在最冷的判決之後，兩段的落差就是這篇文章的味道。
第七段「君子曰」讚的是潁考叔不是莊公，等於再補一刀：母子和好是外人促成的。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A Tunnel
翟理斯只譯了全篇最後三分之一（從「遂寘姜氏於城潁」起），前面的政治鬥爭與整段春秋筆法，被他壓縮成方括號裡的兩行提要。篇名也因此從〈鄭伯克段于鄢〉變成了〈一條隧道〉。
最關鍵的損失是黃泉。 他譯成 Until we meet in the Underworld，接著潁考叔的辦法就變成 dig down to the Underworld and form a tunnel——英文讀者會覺得莫名其妙：挖到陰間？ 中文的「黃泉」字面就是地下的泉水，挖到出水就算數，這個機關在英文裡消失了。
第二處：「爾有母遺，繄我獨無」譯成 alas! I have no mother——讀起來像莊公的母親已經死了。 原文是「我偏偏沒有可以送的母親」，母親活著，就在城潁。
第三處：他把兩首歌譯成押韻的四行短詩，Herein we find / Our peace of mind。很好聽，但「融融」「洩洩」兩個疊字變成了抽象的 peace of mind。
還有一個小錯：他的方括號注寫 721 B.C.，魯隱公元年是前 722 年。
這是本系列第一次遇到「節譯到只剩一段」的情況。 翟理斯的選擇是有道理的——他要給英國讀者一個好看的小故事，而春秋筆法對他們沒有意義。但《古文觀止》把這篇放在全書第一，看中的正好是他刪掉的那一段。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多行不義必自斃 | 壞事做多了一定自取滅亡 | he who does much that is unrighteous will bring himself down |
| 何厭之有 | 哪裡會有滿足的時候 | what satisfying is there? |
| 黃泉相見 | 不到死不相見（由本篇誓言而來） | not until the Yellow Springs |
| 其樂融融 | 和樂的樣子 | the joy of it, how warm |
| 孝子不匱 | 孝心不會枯竭（《詩·大雅·既醉》） | the filial son does not run dry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故事本身好懂，難在第五段的春秋筆法，以及莊公動機的判斷。
- 開場（先只給六個字）：把「鄭伯克段于鄢」六個字寫在板上，問學生能推出什麼。再發全文。 讀完回頭看那六個字，效果最強。
- 核心提問：莊公究竟是隱忍還是設局？請學生從原文找證據，兩邊各找三處。 「公聞其期」與「謂之鄭志」是最關鍵的兩處。
- 字詞練習：第五段逐字拆解（弟／克／鄭伯／出奔），請學生各造一個現代的例子——例如新聞標題用「涉嫌」還是「涉犯」，用「離職」還是「請辭」。春秋筆法沒有消失，它每天都在標題裡。
- 最好用的一問：潁考叔為什麼不勸莊公認錯，而去挖地？（因為認錯要有人輸，挖地誰都不必輸。） 這一問可以延伸到現實的調解場景。
- 與〈燭之武退秦師〉並讀：同一部書、同一個「何厭之有」。兩篇一起教，學生會發現《左傳》的說話術是一套可辨認的技術。
- 對照練習：翟理斯只譯了後三分之一，而且把「黃泉」譯成 Underworld。請學生說明為什麼這樣一譯，潁考叔的辦法就不通了。 證據全在紙上，不必額外查資料。
- 寫作延伸：用六個字概括一件你經歷過的事，然後寫五百字解釋那六個字為什麼這樣選。 中英文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