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臧哀伯諫納郜鼎 Tsang Ai-po Remonstrates Against Housing the Kao Cauldro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正文採《左傳》讀法、現行標準字形，起訖依《古文觀止》。 禮制名物極密，英譯只能盡量指出實物，細部形制請參本頁生字表。翟理斯未譯本篇，右欄改放理雅各譯《論語》相關章。
節選 276 字 · 分 6 段
1第一段 · 十三個字的判決目錄 ↑
《春秋》的書法：先記事，再判「非禮也」。 這一句話就把整件事定了性，後面的諫辭是在解釋為什麼。
2第二段 · 國君是用來照亮百官的目錄 ↑
先立原則：昭德塞違。 國君的作用不是管人，是讓人看見什麼是對的——而他能用來「昭」的，就是那些器物。
3第三段 · 七個「昭其⋯也」目錄 ↑
全篇的骨架。 從屋頂、車席、肉湯、穀米，一路數到旗子上的日月星辰——每一樣都在說一件事，而且說的是同一件事：這個國君是什麼樣的人。
4第四段 · 所以百官才不敢亂來目錄 ↑
上一段的清單到這裡才交代用途。 那些東西不是排場，是一套讓人「戒懼」的裝置。
5第五段 · 你放進去的是一件賄賂目錄 ↑
轉折在「今」字。 前面講的是這套裝置該怎麼運作，這裡講的是它被拿來做了相反的事。
6第六段 · 一個外人的評語目錄 ↑
說話的是周王室的史官，不是魯國人。 《左傳》讓一個局外人來蓋章，分量不同。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he great cauldron of Kao was taken from Sung and placed in the Grand Temple.
取郜大鼎于宋，納於大廟。
This was contrary to ritual.
非禮也。
And even then he fears he may fall short.
猶懼或失之。
Hence the pure temple is roofed with thatch.
是以清廟茅屋。
The great broth is not seasoned.
大羹不致。
The knee-cover and the jade baton.
黻、珽。
The scabbard and its mounts.
鞞、鞛。
The belt and its pendant — to make plain his degree.
鞶、厲，昭其數也。
The hundred officers are wary and afraid, and dare not alter the rules.
百官於是乎戒懼，而不敢易紀律。
You place a bribe-vessel in the Grand Temple.
寘其賂器於大廟。
The ruin of a state comes from crooked officers.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
Officers lose their virtue when favor and bribery are put on display.
官之失德，寵賂章也。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did the Duke do that the record calls contrary to ritual?
2. According to Tsang Ai-po, what is a ruler's task?
3. What is the first quality his long list of temple objects is said to make plain?
4. What is the point of the sentence “If the officers take it for their model, what will you punish them for?”
5. Why does he bring up King Wu moving the nine cauldrons to Lo-yi?
6. Who delivers the closing verdict, and what does he say?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七個「昭其⋯也」是一套裝置
昭其儉、昭其度、昭其數、昭其文、昭其物、昭其聲、昭其明——七項。
從屋頂（茅草）數到車席（蒲草）、肉湯（不調味）、穀米（不舂細），再到衣冠佩飾、紋章顏色、車馬的鈴聲、旗上的日月星辰。
關鍵不在這些東西有多講究，而在它們全部都在「昭」——都在對百官說話。
臧哀伯的論點因此成立：太廟裡的每一件器物都是一句話。你放一件賄賂來的鼎進去，那也是一句話。
「百官象之，其又何誅焉」
全篇最鋒利的一句。 「象」是效法。
如果官員照著國君做，你還能罰誰？ 這不是道德勸說，是制度推理——懲罰的正當性建立在上位者自己守規矩上，一旦上面破例，下面的違規就沒有辦法處理。
接著兩句把因果補完：「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國家壞掉是因為官員歪掉，官員歪掉是因為寵幸與賄賂被公開擺出來。
「章」是彰顯。 臧哀伯反對的不是收賄本身，是把收賄擺到最顯眼的地方。
最後那個例子挑得極重
「武王克商，遷九鼎於雒邑，義士猶或非之。」
周武王是周朝的開國之君，九鼎是天下的重器，遷都洛邑是正當的政治行為——這樣一件事，當時都還有人認為不該做。
臧哀伯拿它當比較的底線：連那樣的事都有人非議，何況你這是把一件從弒君之亂裡流出來的賄賂放進祖廟。
舉一個「連聖王都被挑剔」的例子，比直接罵人有力得多。
《古文觀止》刪掉的那段背景
讀這篇一定要知道郜鼎是怎麼來的，而那段《古文觀止》刪掉了。
《左傳》桓公二年開頭記的是：宋國的太宰華父督殺了大夫孔父嘉、奪了他的妻子，接著弒殺宋殤公；督怕諸侯干預，就用郜國的大鼎賄賂魯桓公，齊、陳、鄭也都拿到賄賂，於是他當上了宋國的相。
所以那口鼎不只是「別人送的」，它是一樁弒君案的封口費。
觀止從「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起收，一百七十餘字的前情不見了。本頁的「篇幅」欄已標明這件事。
評語出自周王室的史官
結尾的「周內史」是周王室的史官，不是魯國人。
《左傳》常用外人的評語來蓋章，因為本國人的稱讚可能是人情，外人的稱讚才是公論。
「其有後於魯乎」是《左傳》特有的褒獎公式——不說「他是好人」，說「他會有後代」。在宗法社會裡，這是最高的祝福。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大廟」讀 ㄊㄞˋ 廟
「納於大廟」的「大」通「太」，指供奉始祖的宗廟。下文「大路」「大羹」的「大」同讀 ㄊㄞˋ。
「昭德塞違」的「塞」是堵住
「昭德塞違」＝彰顯美德、堵住邪僻。「違」是違背禮法的事。
不是「塞車」的塞。 成語「昭德塞違」即出於此。
「臨照」是居上位而照亮
「以臨照百官」＝從上面照著百官。不是「光臨」，也不是「照顧」。
「大路」是天子的車
「大路越席」的「路」通「輅」，指大車；「越席」是蒲草編的席。不是道路。
「大羹不致」是肉湯不調味
「致」＝加調味（一說「極」，指不求極致）。整句＝祭祀用的肉湯不加五味。
不是「送到」。
「粢食不鑿」是穀米不舂細
「粢」是祭祀的穀物，「鑿」＝舂得精細。整句＝穀米不特意加工。不是鑿洞。
「度」「數」「文」「物」是四種不同的分寸
度＝等級的規格，數＝件數與繁簡的多寡，文＝紋樣，物＝顏色所代表的事類。
四個字在這裡都是禮制術語，不能按今義讀。
「登降有數」是升降有等級
「登降」指位階的升與降（一說指行禮時的上下堂）；「數」是規定的等級。不是登山下山。
「寘」通「置」
「寘其賂器」的「寘」＝放置。同〈鄭伯克段于鄢〉的「遂寘姜氏於城潁」。
「象」是效法
「百官象之」的「象」＝仿效、照著做。不是大象，也不是「形象」。
這一個字是全句的關鍵：官員會照著國君做。
「章」是彰顯
「寵賂章也」「章孰甚焉」的「章」＝顯露、公開擺出來（通「彰」）。
不是「文章」，也不是「規章」。
「誅」是責罰
「其又何誅焉」的「誅」＝責備、懲處。不必是殺。
「其有後於魯乎」是稱讚
「其⋯乎」是推測語氣，整句＝他大概會在魯國留下後代吧。
這是《左傳》的褒獎公式，不是在算命。 在宗法社會裡，有後代是最重的祝福。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七個「昭其⋯也」
每一句都用「昭其X也」收尾，七次。 中文讀者感覺到的是一段咒語式的節奏，七個相同的句尾像七下鐘聲。
英文只能一律譯成 to make plain his…，雖然重複了，但英文的重複讀起來是單調，中文的重複讀起來是莊嚴。 這個差別無法消除。
那些名物詞
袞、冕、黻、珽、帶、裳、幅、舄、衡、紞、紘、綖、藻、率、鞞、鞛、鞶、厲、游、纓、鍚、鸞、和、鈴——二十四個字，二十四樣東西。
中文讀者也不認得它們，但那不重要：四個字一組地讀過去，感覺到的是「數不完的規矩」。
英文一旦譯成 the hairpin, the cap-cords, the chin-strap and the cap-board，每一樣都變得具體，而具體就不再壓迫人。 本頁選擇照譯並在生字表註明，但那個「密到透不過氣」的效果留不住。
「章孰甚焉」
四個字：還有什麼比這更張揚的？
英文 what display could be worse than that 要七個詞，而且必須補出 display 這個名詞——中文的「章」本身是動詞，動作直接落在郜鼎上。
「其有後於魯乎」
六個字裡有推測（其⋯乎）、有地點（於魯）、有整套宗法的價值觀（有後）。
英文 will surely have descendants in Lu 意思到了，但英語讀者不會知道「有後」在那個時代等於最高的褒獎，只會覺得是一句奇怪的預言。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大廟 | 供奉始祖的宗廟（大讀 ㄊㄞˋ） | the Grand Temple |
| 昭 | 彰顯、使人看見 | make plain |
| 塞違 | 堵住邪僻 | block what is wrong |
| 臨照 | 居上位而照亮 | shine upon |
| 令德 | 美德 | fine virtue |
| 清廟 | 肅穆的宗廟 | the pure temple |
| 大路 | 天子的大車（路通輅） | the great chariot |
| 越席 | 蒲草編的席 | plain rush mats |
| 大羹不致 | 祭祀的肉湯不加調味 | the great broth is not seasoned |
| 粢食不鑿 | 祭祀的穀米不舂得精細 | the grain is not milled fine |
| 袞／冕 | 繡龍的禮服／禮冠 | the dragon robe / the cap |
| 黻／珽 | 蔽膝／玉笏 | the knee-cover / the jade baton |
| 舄 | 複底的禮鞋 | the shoes |
| 紞／紘／綖 | 冠上的垂繩／繫帶／覆板 | the cap-cords / the chin-strap / the cap-board |
| 鞞／鞛 | 刀鞘／鞘口的飾件 | the scabbard / its mounts |
| 鞶／厲 | 大帶／帶子的下垂部分 | the belt / its pendant |
| 游／纓 | 旗上的飄帶／馬頸的帶子 | the banner-streamers / the breast-strap |
| 黼／黻 | 斧形／兩弓相背的紋樣 | the axe-head / the paired-bow figures |
| 五色比象 | 五種顏色各自對應所象徵的事物 | the five colors matched to what they stand for |
| 鍚／鸞／和／鈴 | 馬額／馬銜／車軾／旗上的鈴 | the bells at the brow / bit / crossbar / banner |
| 三辰 | 日、月、星 | sun, moon and stars |
| 登降有數 | 位階的升降各有等級 | rising and descending have their degrees |
| 戒懼 | 警戒畏懼 | wary and afraid |
| 紀律 | 法度規矩 | the rules |
| 寘 | 放置（通「置」） | place |
| 賂器 | 行賄用的器物 | a bribe-vessel |
| 象 | 效法 | take for a model |
| 誅 | 責罰 | punish |
| 官邪 | 官員歪斜不正 | crooked officers |
| 章 | 彰顯、公開擺出（通「彰」） | put on display |
| 九鼎 | 相傳夏禹所鑄，象徵天下的重器 | the nine cauldrons |
| 內史 | 周王室掌記事的史官 | the historiographer |
| 有後 | 有後代（此處是最高的褒獎） | have descendants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六段兩百七十六字，是一篇「判決在前、論證在後」的諫辭。
第一段十三個字就下判斷（非禮也），後面五段全是在解釋這三個字。這是《春秋》系統的標準寫法。
第二段立原則（昭德塞違），第三段舉證（七個「昭其⋯也」），第四段說明用途（百官戒懼）。三段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論證：器物→說話→約束。
第五段是轉折，起於一個「今」字。 前面越是把制度講得嚴密，這裡的破壞就越刺眼。
收在一個外人的評語上。 說話的是周王室的史官，不是魯國人——《左傳》常用外人的口來蓋章。
全篇最不平衡的地方是第三段：七個排比佔了將近一半篇幅，二十四個名物詞密到讀者根本記不住。而那正是效果——規矩多到數不完，所以一件不該在的東西才那麼顯眼。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Analects III.4 — Lin Fang asked what comes first in ritual
翟理斯《古文選珍》沒有收〈臧哀伯諫納郜鼎〉，右欄放的是理雅各譯《論語·八佾》第四章——因為它問的正是臧哀伯那一整段清單背後的問題。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林放問的是「禮的根本是什麼」，孔子的回答是：與其鋪張，不如儉樸。
對照本篇：臧哀伯列了二十四樣禮器，但他數到的第一項是「昭其儉也」——清廟用茅草、肉湯不調味、穀米不舂細。整套規矩的第一義不是華麗，是節制。
所以郜鼎的問題不在它貴重，在它來路。 一件用弒君換來的重器擺進太廟，把「昭其儉」變成了「昭其賂」。
兩段合看可以回答一個常見的誤解：古人講禮不是講排場。排場是禮的反面。
理雅各的譯法：他把「禮之本」譯成 the first thing to be attended to in ceremonies（行禮時首先要留意的事），是把抽象的「本」落成了操作順序。這比譯成 the root of ritual 保守，但也避免了英文讀者把「本」理解成某種形上的本體。
順帶一提：同一篇的第六章記季氏去祭泰山，孔子說「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連山神都懂得禮的根本，難道還不如林放？ 那句話跟本篇「神不享非禮」的想法是同一路的。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昭德塞違 | 彰顯美德、堵住邪僻 | make virtue plain and block what is wrong |
|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 | 國家敗壞的根源在官員不正 | the ruin of a state comes from crooked officers |
| 百官象之 | 官員照著上位者做 | the officers take it for their model |
| 其有後乎 | 《左傳》褒獎人品的說法：他會有後代 | he will surely have descendants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名物詞極密，建議先發生字表、再讀原文，並且明說「這些字認不得沒關係，感覺到『規矩多到數不完』就對了」。
- 必須先補的背景：《古文觀止》刪掉了郜鼎的來歷。 那是宋國華父督弒君之後的封口費。不講這一段，學生會以為只是「收了別人的禮物」。
- 核心提問：太廟裡本來就有很多器物，為什麼多一口鼎就不行？（因為太廟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在「昭」——都在對百官說話。）
- 最鋒利的一句：「百官象之，其又何誅焉？」請學生用自己的話說一遍。（上面破例，下面違規就罰不了。）
- 論證技巧：最後那個例子挑得極重——連周武王遷九鼎都有人非議。問學生：為什麼舉一個「連聖王都被挑剔」的例子，比直接罵人有力？
- 排比練習：七個「昭其⋯也」抄在板上，請學生數數看用了幾類東西（屋、車、食、衣、紋、色、聲、旗）。再問：這些能不能換成現代的？（辦公室的擺設、公務車、首長的座位⋯⋯）
- 對照練習：右欄孔子說「禮，與其奢也，寧儉」。請學生指出臧哀伯清單裡哪一項呼應了這句話。（昭其儉也——清廟茅屋、大羹不致。）
- 寫作延伸：挑一個你熟悉的空間（教室、辦公室、家裡的客廳），寫出裡面三樣東西各自在「說」什麼。兩百字，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