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周鄭交質 Chou and Cheng Exchange Hostage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正文採《左傳》讀法、現行標準字形，起訖依《古文觀止》。 翟理斯未譯本篇，右欄改放理雅各譯《論語》相關章，說明見對照欄。
1第一段 · 天子跟臣子交換人質目錄 ↑
「故周、鄭交質」五個字最該停下來。 周天子與自己的卿士互換人質——這件事本身就是禮崩的證據，《左傳》卻只是把它記下來。
2第二段 · 人質沒有擋住任何事目錄 ↑
王一死，承諾就結束了。 鄭國動手的是麥和禾——不是攻城，是割了周天子的莊稼。
3第三段 · 君子曰：信不由中目錄 ↑
全篇的重量都在這一段。 前半只是把事情說完，真正要講的是：誠信不在心裡，人質就是廢物。
4第四段 · 連溝裡的水都可以獻給鬼神目錄 ↑
四組排比，一組比一組低賤：溝裡的草、野生的菜、粗陋的器、路上的積水。低到這個地步，只要有誠信，照樣進得了宗廟。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Duke Wu and Duke Chuang of Cheng served King P'ing as high ministers.
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
So Chou and Cheng exchanged hostages.
故周、鄭交質。
The men of Chou were about to hand the government to the Duke of Kuo.
周人將畀虢公政。
In autumn they took the standing grain of Ch'eng-chou as well.
秋，又取成周之禾。
If good faith does not come from within, hostages are of no use.
信不由中，質無益也。
Act with clear understanding and forbearance, and bind it with ritual.
明恕而行，要之以禮。
Even without hostages, who could come between them?
雖無有質，誰能間之？
The plants of gully and stream, of pool and islet.
澗、溪、沼、沚之毛。
The plants of gully and stream, of pool and islet.
澗、溪、沼、沚之毛。
The greens of duckweed, white southernwood and water-mallow.
蘋、蘩、蘊藻之菜。
Water from a standing pool or a puddle in the road.
潢汙、行潦之水。
All of it may be offered to the spirits and set before kings and princes.
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o exchanged hostages in this account, and what is strange about that?
2. What happened once the King died?
3. What did Cheng do in reply?
4. What is the superior man's verdict?
5. According to the passage, what may be offered to the spirits?
6. What does the passage conclude about hostages between states?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交質」兩個字就是全篇的事件
周天子跟自己的卿士互換人質。
鄭武公、莊公是周王室的卿士——也就是天子的臣。臣子懷疑天子，天子要拿兒子去抵押；天子懷疑臣子，臣子也要拿兒子來抵押。
在周初的秩序裡，這件事根本不該發生。 天子對諸侯是命令，不是談判。
《左傳》一個字的評論都沒加，只是把它寫下來。 而寫下來本身就是判斷——這是《春秋》系統慣用的手法（本站〈鄭伯克段于鄢〉〈臧僖伯諫觀魚〉都是同一套）。
人質失效得非常快
交質 → 王崩 → 周人要把政給虢公 → 鄭國四月割溫地的麥、秋天割成周的禾 → 交惡。
全程不到一年，而且鄭國動手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攻城掠地，是把周王畿的莊稼割走。
這是一種羞辱性的示威——我不打你，我只是讓你今年沒得收。
人質還在對方手上，兩國照樣翻臉。 這就是「質無益也」的證明。
「信不由中」六個字
「中」通「衷」，指內心。整句＝誠信不是從心裡來的，人質就沒有用。
這句話的厲害在於它否定的是整個制度性的擔保。 抵押、擔保、合約、人質——所有這些設計都假設「人不可信，所以要有保險」。
《左傳》說：保險本身也不可信。 真正管用的是「明恕而行，要之以禮」——互相體諒地做事，用禮來約束。
這不是天真，是觀察。 前面那段事實已經證明了：人質照押，事情照壞。
第四段的四組排比是往下走的
澗、溪、沼、沚之毛——山溝、小河、池塘、水中小洲上長的野草。
蘋、蘩、蘊藻之菜——浮萍、白蒿、水藻，都是野生的、不必種的。
筐、筥、錡、釜之器——方筐、圓筐、有腳的鍋、無腳的鍋，全是粗器。
潢汙、行潦之水——積水的髒池、路面上的雨水。
四組一組比一組低賤，收在最髒的那一樣。 然後說：這些都可以獻給鬼神、進給王公。
「可薦於鬼神」是全篇的轉折點——連祭祀這種最講究規格的事，看的都不是東西本身。那麼兩個國家之間，又何必用人質？
結尾引了四篇《詩》
《采蘩》《采蘋》（《召南》）寫女子採野菜去祭祀，《行葦》《泂酌》（《大雅》）寫連路邊的蘆葦、遠處舀來的水都值得珍重。
四篇都在講「微賤之物也能成禮」，正好回應上一段的四組排比。
《左傳》的「君子曰」常以引《詩》作結，那是當時論證的最高權威——相當於今天引憲法。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貳」是分心、兩屬
「王貳于虢」＝周王想把政權也分一份給虢公。「貳」是心有二屬。
不是數字二，也不是「背叛」。 同〈鄭伯克段于鄢〉的「命西鄙北鄙貳於己」、〈燭之武退秦師〉的「且貳於楚也」——本系列第三次出現。
「質」讀 ㄓˋ，是人質
「交質」「無有質」的「質」＝抵押的人。不是「品質」，也不是「質問」。
「畀」是給
「將畀虢公政」的「畀」讀 ㄅㄧˋ，＝交給、授予。不是「鼻」。
「中」通「衷」
「信不由中」的「中」＝內心（通「衷」）。不是「中間」。
讀成「中間」整句就散了。
「明恕」是互相體諒
「明恕而行」＝心裡明白、彼此體諒地做事。「恕」是推己及人。
「要」讀 ㄧㄠ，是約束
「要之以禮」的「要」＝約定、約束。不是「重要」，也不是「要求」。
「間」讀 ㄐㄧㄢˋ，是離間
「誰能間之」＝誰能挑撥他們。
與〈曹劌論戰〉「又何間焉」的「參與」是不同義項，同一個讀音兩個意思；與〈石碏諫寵州吁〉「遠間親」的「離間」才是同一個。
「毛」是地上長的草木
「澗、溪、沼、沚之毛」的「毛」＝地面所生的草木。不是毛髮。 成語「不毛之地」的毛同此。
「潢汙」與「行潦」
「潢汙」＝積水不流的池；「行潦」＝路上的積水（潦讀 ㄌㄠˇ）。
兩者都是最不講究的水，放在排比的最後一格。
「薦」與「羞」都是進獻
「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薦」是獻給神，「羞」是進給人。
「羞」不是羞恥。 今天的「珍饈」就是這個字。
「焉用」是「哪裡用得著」
「又焉用質」＝那還需要人質做什麼。 同〈介之推不言祿〉的「焉用文之」。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信不由中，質無益也」
八個字，一個條件句加一個結論，中間連連接詞都沒有。
英文 If good faith does not come from within, hostages are of no use 需要 if、does not、are of no use——十三個詞，而且必須把因果關係明說出來。
中文把兩句並排就成立了。 這是文言最省力的地方，也是最難譯的地方。
四組排比的下坡
澗溪沼沚／蘋蘩蘊藻／筐筥錡釜／潢汙行潦——四組，每組四到三個字，全部是並列的名詞。
中文讀者感覺到的是一串越來越卑微的東西滾下來；英文譯成 the plants of…, the greens of…, vessels of…, water from… 之後，變成了四個結構工整的名詞片語，那個「往下滾」的速度感沒有了。
而且每一個名詞都需要註解（沚是水中小洲、筥是圓筐、錡是有腳的鍋），一加註解，排比就斷了。
「薦」與「羞」的分工
獻給鬼神用「薦」，進給王公用「羞」——中文用兩個不同的動詞區分了對象的性質。
英文只能寫 offered to the spirits and set before kings and princes，靠介系詞和動詞的搭配去模仿，但 offer / set before 本身並沒有神與人的分別。
四篇《詩》的篇名
《采蘩》《采蘋》《行葦》《泂酌》——四個篇名本身就是四個意象（採白蒿、採浮萍、路邊的蘆葦、從遠處舀水）。
中文讀者即使沒讀過那四首，光看篇名就知道在講卑微之物。
英文譯成 Gathering the Southernwood 之類，意象還在，但「這是一本大家都讀過的書裡的篇名」那層權威感就沒有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卿士 | 周王室的執政大臣 | high minister |
| 貳 | 心有二屬、分一份給別人 | lean also toward |
| 質 | 人質（讀 ㄓˋ） | hostage |
| 崩 | 天子去世 | （of a king）die |
| 畀 | 交給（讀 ㄅㄧˋ） | hand over to |
| 帥師 | 率領軍隊 | lead troops |
| 禾 | 未收割的穀物 | standing grain |
| 交惡 | 互相仇視 | come to hate each other |
| 中 | 內心（通「衷」） | from within |
| 明恕 | 彼此明白體諒 | clear understanding and forbearance |
| 要 | 約束（讀 ㄧㄠ） | bind |
| 間 | 離間（讀 ㄐㄧㄢˋ） | come between |
| 苟 | 如果 | if |
| 沚 | 水中的小洲 | islet |
| 毛 | 地上所生的草木 | the plants（of a place） |
| 蘋／蘩／蘊藻 | 浮萍／白蒿／水藻 | duckweed / white southernwood / water-mallow |
| 筐／筥 | 方形／圓形的竹器 | square basket / round basket |
| 錡／釜 | 有腳／無腳的鍋 | footed pan / cauldron |
| 潢汙 | 積水不流的池 | a standing pool |
| 行潦 | 路上的積水 | a puddle in the road |
| 薦 | 獻給（鬼神） | offer to |
| 羞 | 進獻（給人；今作「饈」） | set before |
| 焉用 | 哪裡用得著 | what need is there of |
| 昭 | 彰顯、說明 | make plain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四段一百七十一字，前半敘事、後半議論，比例大約是一比一。
第一段三句話立好局面：誰是誰的臣、為什麼不和、最後互換人質。沒有一個形容詞。
第二段四句話讓人質失效：王崩、周人變卦、鄭國割麥、割禾、交惡。時間推進極快，不到一年。
第三段是「君子曰」的核心判斷，只有兩句：一句否定（質無益），一句肯定（明恕、禮）。
第四段是論證，而它的方式是舉極端——不是舉高貴的例子，是舉最卑賤的：溝裡的草、路上的積水。「連這些都可以」，所以「人質根本不必」。
收在四個《詩》篇名上，把論證交給經典。全篇沒有一句責備周王或鄭伯，判斷完全靠事實與推理。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Analects II.22 — A man without good faith
翟理斯《古文選珍》沒有收〈周鄭交質〉，他的《左傳》選文四則本站已用完。右欄放的是理雅各譯《論語·為政》第二十二章——這一章跟本篇是同一個命題的兩種說法。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孔子用的是車的比喻：輗與軏是車轅前端連接牛馬的關鍵零件，少了那一小根，整輛車就動不了。 信之於人，就是那根零件。
《左傳》用的是反面的實例：周鄭交質，人質給了，車還是不動。
兩者合看的意思是：信不是配件，是接頭。 沒有它，再多的制度性擔保（人質、盟約、抵押）都只是掛在車上的東西，傳不了力。
時間上，周鄭交質是前 720 年，孔子生於前 551 年——《左傳》這段「君子曰」比孔子早了一百七十年，跟本站〈石碏諫寵州吁〉的「六順」一樣，都顯示這些說法在孔子之前就已經在流通。
理雅各的譯法：他把輗、軏譯成 the cross-bar for yoking the oxen 與 the arrangement for yoking the horses——前者具體，後者只能含糊帶過（因為英文沒有對應的零件名）。一個譯者在同一句裡遇到兩個名物詞，能救一個是一個，這一點很誠實。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信不由中 | 誠信不是發自內心，形式再多也沒用 | if good faith does not come from within |
| 質無益也 | 抵押擔保沒有用 | hostages are of no use |
| 明恕 | 彼此體諒、將心比心 | clear understanding and forbearance |
| 不毛之地 | 不長草木的地方（「毛」的用法同本篇） | barren land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字數少、結構清楚，但第四段的名物詞很密，建議先發一張對照表再讀。
- 開場（先問一個現代的問題）：合約、押金、保證人——這些東西為什麼存在？ 讓學生答完，再讀「信不由中，質無益也」。
- 核心提問：既然《左傳》說人質沒用，那它主張用什麼？（明恕而行，要之以禮。） 再問：這是不是太天真？ 提醒學生：前兩段的事實已經證明人質確實沒擋住任何事。
- 第四段的讀法：把四組排比抄在板上，問學生它們有沒有順序。（有——一組比一組卑賤，收在路上的積水。）為什麼要這樣排？（因為要證明「連最低的都可以」。）
- 字義重點：「貳」是心有二屬（本系列第三次出現）、「中」通「衷」、「羞」是進獻不是羞恥。第二個讀錯整句就散了。
- 對照練習：右欄的孔子用車的零件作比喻，《左傳》用失敗的實例。請學生說出兩種論證方式各自的長處。（比喻好懂、實例有力。）
- 與〈石碏諫寵州吁〉並讀：兩篇的「君子曰」都比孔子早一百多年，都在講後來被歸到儒家名下的東西。 可以順便講一句：經典裡的話，常常不是某一個人發明的。
- 寫作延伸：用《左傳》的方法寫一段兩百字的短論——先講一件失敗的事實，再下判斷，最後舉一個極端的例子來證明。 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