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漁父 The Fisherm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另附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公版譯本對照——他有兩處把意思譯反了，見「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全文 210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相遇目錄 ↑
五句話把屈原的處境寫完：被放逐、在水邊、瘦成一把骨頭。 然後有人問他。
2第二段 · 屈原的回答目錄 ↑
十四個字，成了兩千年來最有名的自我表述。注意他沒有抱怨，他在解釋。
3第三段 · 漁父的反駁與屈原的堅持目錄 ↑
漁父勸他同流，屈原用洗澡作比喻拒絕。兩個人都講得很好，而且都沒有說服對方。
4第四段 · 一首歌，然後走了目錄 ↑
漁父沒有再辯。他笑了一下，唱了一首現成的民歌，划船走了。 全篇最厲害的收尾。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Ch'ü Yüan had been banished.
屈原既放。
He wandered by the river and its pools, chanting as he walked along the marsh.
游於江潭，行吟澤畔。
He wandered by the river and its pools, chanting as he walked along the marsh.
游於江潭，行吟澤畔。
His face was worn and his body gaunt.
顏色憔悴，形容枯槁。
His face was worn and his body gaunt.
顏色憔悴，形容枯槁。
Everyone is drunk and I alone am sober.
眾人皆醉我獨醒。
The sage is not held fast by things; he can shift along with the world.
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
If everyone is drunk, why not eat the dregs and drink the thin wine along with them?
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
A man who has just washed his hair will flick his cap.
新沐者必彈冠。
How can a man let a body so clean take on the grime of things?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I would rather go into the Hsiang River and be buried in the bellies of its fish.
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
The fisherman gave a slight smile, struck his oar, and moved off singing.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How does Ch'ü Yüan explain his banishment?
2. What does the fisherman say a sage does?
3. What does the fisherman advise if everyone is muddy?
4. What comparison does Ch'ü Yüan use to refuse?
5. What does Ch'ü Yüan say he would rather do?
6. How does the fisherman leave?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兩個人各說兩次，然後一個人唱歌
結構極簡：漁父問 → 屈原答 → 漁父勸 → 屈原拒 → 漁父唱歌走人。每個人各講兩次，第三次漁父換成了歌。
最厲害的是「不復與言」四個字。 漁父沒有被說服，也沒有繼續辯——他只是走了。這篇文章不判誰對。
漁父唱的是一首現成的歌
「滄浪之水清兮……」不是漁父即興編的。《孟子·離婁上》就引過這首〈孺子歌〉，是當時流傳的民謠。
所以那不是他的回答，是他把一首大家都知道的歌丟給屈原：水清就洗帽帶，水濁就洗腳——水是什麼樣子，我就怎麼用它。 這比任何辯論都有力。
這是中國最早的一組人生選項
屈原代表不妥協：世界髒了，我保持乾淨，代價是被排除。漁父代表與世推移：世界什麼樣子，我就怎麼過。
後來兩千年的讀書人，大致都在這兩個位置之間挪動。 陶淵明歸去來、蘇軾一貶再貶還寫赤壁賦、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都可以放回這場對話裡看。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作者可能不是屈原
《楚辭》舊題屈原作，但歷來多有懷疑：文中屈原是被描寫的對象，用第三人稱（「屈原既放」「屈原曰」），而且最後他投了江——這段對話是誰記下來的？
多數學者認為是後人（可能是楚地文人或屈原後學）的擬託之作，用對話的形式替屈原立傳。本頁標「舊題屈原」，不標作者為屈原。
「漁父」讀 ㄩˊ ㄈㄨˇ
「父」通「甫」，是對老年男子的稱呼，相當於「老先生」「老丈」。不是父親，也不讀 ㄈㄨˋ。 本頁譯 an old fisherman。
「三閭大夫」不是宰相
是楚國的官名，掌管王族屈、景、昭三姓的事務，兼管宗廟祭祀與貴族子弟教育。
翟理斯譯成 his Excellency the Prime Minister（宰相大人），是錯的。 屈原確實做過左徒（地位較高），但三閭大夫不是宰相。
「淈其泥而揚其波」翟理斯譯反了
「淈」是攪渾，「揚其波」是掀起波浪。整句是：世界已經濁了，你何不自己也去把泥攪渾、把浪掀起來？ 也就是勸他同流合污。
翟理斯譯成 why not leap into the tide and make it clean（何不跳進潮水裡把它弄乾淨）——意思完全相反。 他把一句勸人妥協的話，譯成了勸人改革。
這是本系列目前為止最嚴重的一處譯文錯誤，而且錯得很好認，適合讓學生自己抓。
「餔其糟而歠其釃」翟理斯加了東西
「餔」是吃，「糟」是酒渣；「歠」是喝，「釃」是濾過的薄酒。整句是：大家都醉了，你何不也吃酒糟、喝薄酒？
翟理斯譯 why not drink with them, and teach them to avoid excess（跟他們一起喝，並教他們節制）——後半句是他加的，原文沒有。 他把漁父變成了一個有教化心的人。
「莞爾」是微微一笑
讀 ㄨㄢˇ ㄦˇ。不是大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種不再說話的笑。這個字決定了結尾的溫度。
「見放」的「見」是被動
「是以見放」＝所以被放逐。「見」放在動詞前表被動（見笑、見棄、見疑），是文言文的固定用法。不是「看見」。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三組疊字
察察（潔淨的樣子）、汶汶（污濁的樣子）、皓皓（潔白的樣子）——三個疊字都出現在屈原的那一段，密度極高。
英文只能用單一形容詞（clean／grime／white and bright），疊字那種「說兩次以加重」的效果完全沒有。 中文的疊字是一種音的手段，英文的加強靠副詞，位置不同。
「兮」字
「滄浪之水清兮」的「兮」是楚辭的標誌語氣詞，沒有意思，只有呼吸。英文無論如何也放不進去——翟理斯直接省略。
去掉「兮」，那首歌就從楚歌變成了英文兒歌。 這是譯楚辭最無解的一處。
全篇沒有敘述者的評論
除了開頭五句寫外貌，全篇都是引語。作者從頭到尾沒有說誰對。
英文譯出來也保得住這一點，但英文的引號與 said 會讓對話「有人在轉述」的感覺變強；中文的「屈原曰」「漁父曰」像劇本的角色標示，更中性。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放 | 被放逐 | banished。 |
| 行吟 | 邊走邊吟唱 | chanting as he walked。 |
| 枯槁 | 乾瘦 | gaunt。 |
| 父 | 對老年男子的稱呼（讀 ㄈㄨˇ，通「甫」） | old man。不是父親。 |
| 三閭大夫 | 楚國官名，掌王族三姓 | Master of the Three Wards。不是宰相。 |
| 見放 | 被放逐（見＝被） | was sent away。見表被動。 |
| 凝滯 | 被卡住、固執 | held fast。 |
| 推移 | 隨著變化 | shift along with。 |
| 淈 | 攪渾（讀 ㄍㄨˇ） | stir up。翟理斯譯反。 |
| 餔／歠 | 吃／喝（讀 ㄅㄨ／ㄔㄨㄛˋ） | eat／drink。 |
| 糟／釃 | 酒渣／濾過的薄酒 | dregs／thin wine。 |
| 彈冠／振衣 | 彈去帽上的灰／抖掉衣上的塵 | flick his cap／shake out his clothes。 |
| 察察 | 潔淨的樣子 | so clean。疊字。 |
| 汶汶 | 污濁的樣子 | grime。疊字。 |
| 皓皓 | 潔白的樣子 | white and bright。疊字。 |
| 莞爾 | 微微一笑（讀 ㄨㄢˇ ㄦˇ） | a slight smile。 |
| 枻 | 船槳（讀 ㄧˋ） | oar。 |
| 纓 | 繫帽子的帶子 | hat-strings。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對話體，兩百一十字，五個回合。 沒有場景描寫（除了開頭），沒有心理描寫，沒有結論。
兩個人的發言長度不對等：屈原第一次只說十四字，第二次說了五十多字；漁父第一次問兩句，第二次勸了四句，第三次不說話，改唱歌。發言方式的變化本身就是內容。
屈原的兩段都用比喻（洗頭、洗澡、投江），漁父的兩段也都用比喻（攪泥、喝酒糟、洗帽帶洗腳）。兩個人講的是同一組意象——水、乾淨、髒——只是結論相反。
收在「遂去，不復與言」六個字。不辯到底，是這篇文章的主張之一。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The Fisherman's Reply
這一篇有公版譯本，收在翟理斯《古文選珍》，標題譯作 The Fisherman's Reply。
但他譯錯了兩處關鍵句，而且都在漁父那一段。 「淈其泥而揚其波」是勸屈原同流合污，他譯成 why not leap into the tide and make it clean（跳下去把水弄乾淨）——意思剛好相反；「餔其糟而歠其釃」他加了 and teach them to avoid excess（教他們節制），原文沒有這句。
兩處合起來，他筆下的漁父變成了一個勸人入世改革、且富教化心的君子——而原文的漁父是一個勸人放棄堅持的隱者。整篇對話的張力因此鬆掉了。
他也把「三閭大夫」譯成 Prime Minister（宰相），那是官職的誤認。這一篇適合當「公版譯本要查證」的最強示範。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舉世皆濁我獨清 | 形容不隨波逐流；也常被用來自嘲清高 | the whole world is muddy and I alone am clear |
| 眾人皆醉我獨醒 | 同上，使用率更高 | everyone is drunk and I alone am sober |
| 與世推移 | 隨著世道調整自己；中性偏貶 | shift along with the world |
| 滄浪之水 | 比喻可清可濁的環境；書畫題材常見 | — |
| 隨波逐流 | 後起的成語，正是漁父主張的反面說法 | drift with the current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兩百一十字，對話體，最適合分角色朗讀與辯論。
- 課堂設計（辯論）：全班分兩邊，一邊當屈原、一邊當漁父，各準備三個理由。讀完原文才發現：文章本身沒有判誰贏。 那就是這一課的重點。
- 翻譯查證（本篇亮點）：給學生「淈其泥而揚其波」的字義（攪渾泥、掀起浪），再給翟理斯的 leap into the tide and make it clean。問：這兩個是同一句話嗎？ 這是全系列最好認的一處譯文錯誤。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父」的讀音、「見放」的被動用法、三組疊字；外師帶結尾那首歌的朗讀，並討論楚辭的「兮」字在英文裡為什麼完全消失。
- 跨文化連結：英語世界有沒有「潔身自好 vs 隨遇而安」的對話原型？（可連到 Stoicism 的 amor fati、或《哈姆雷特》的 to be or not to be。）
- 與本站他頁連讀：〈桃花源記〉的漁人也是在水上遇到另一個世界；〈岳陽樓記〉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以看成對這場辯論的第三種答案。
- 寫作延伸：替這場對話寫第三個人的發言——一個既不像屈原也不像漁父的人。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