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捕蛇者說 On the Snake-Catch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另附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公版譯本節錄對照。
全文 469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一種毒蛇,一項政策目錄 ↑
先寫蛇有多毒,再寫它有多值錢。最後一句是關鍵:可以抵稅。
2第二段 · 遇見蔣氏目錄 ↑
三代人死在同一件事上。柳宗元的反應很自然:我幫你去說,換掉這個差事。
3第三段 · 他哭著拒絕目錄 ↑
全篇的重心。他不是不怕死,他是算過了:鄰居死得比他早。
4第四段 · 引孔子,然後交代為什麼寫目錄 ↑
五句話收全篇。最後一句說明這篇文章是要給誰看的。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here is a strange snake, black-bodied with white markings.
有異蛇,黑質而白章。
If it bites a man, there is no remedy.
以齧人,無禦之者。
It can cure leprosy, twisted limbs, swellings of the neck and malignant sores.
可以已大風、攣踠、瘺、癘。
The court physician gathered them in, levying two a year.
太醫以王命聚之,歲賦其二。
There is a man of the Chiang family whose household has held this privilege for three generations.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
I pitied him and said: Do you resent it?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
Tears welled up and he said…
汪然出涕曰。
They breathe in the pestilent air, and the dead often lie one upon another.
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
I get up warily, look into my jar.
謹食之,時而獻焉。
I go back and eat with relish what my own ground yields.
退而甘食其土之有。
The uproar and the terror are such that not even the chickens and dogs are left in peace.
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
So I have written this discourse.
故為之說。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is the strange snake of Yung-chou good for?
2. What arrangement did the court make for those who caught the snakes?
3. Why does the man of Chiang not want his tax restored?
4. What has become of his neighbors?
5. What does he do when the fierce clerks come to the village?
6. Which saying does the writer say he now believes?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用一個人的證詞代替所有議論
全篇四百六十九字,柳宗元自己只說了幾句話:問一句、提議一句、最後感嘆四句。中間最長的一段全部是蔣氏在說。
這是這篇文章最厲害的設計。 他不分析賦稅制度、不引數據、不罵官員——他讓一個當事人講完,然後只補一句「苛政猛於虎」。
「毒」字用了三次
「若毒之乎?」(你怨恨它嗎?)→「賦斂之毒」(賦稅的毒害)→「又安敢毒耶?」(我哪敢怨恨?)
第一個和第三個是動詞(怨恨),中間那個是名詞(毒害)。 一個字在一篇文章裡轉了兩種詞性,而且首尾呼應——柳宗元問「你恨嗎」,蔣氏答「我不敢恨」,中間夾著真正的毒是什麼。
數字是會說話的
祖父輩的鄰居「十無一」,父親輩「十無二三」,自己這十二年「十無四五」。時間越近,剩下的越多——因為死得還不夠久。
這三個數字把六十年的消失寫成了一個斜坡。 而說話的人沒有任何形容詞,他只是報數。
為什麼結尾要說「以俟觀人風者」
「觀人風者」是朝廷派出去採訪民情的官員。柳宗元說:我寫下來,希望他們看到。
這不是抒情,是投遞。 他當時被貶在永州,沒有上奏的資格——寫成文章,是他唯一能把這件事送出去的方式。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苛政猛於虎」不在《論語》裡
柳宗元寫「孔子曰」,但這句話出自《禮記·檀弓下》:孔子過泰山側,見婦人哭墓,問之,答曰公公、丈夫、兒子都被老虎咬死,問何不離開,曰「無苛政」。孔子於是對學生說「苛政猛於虎也」。
《論語》裡沒有這句。 古人寫「孔子曰」不限於《論語》——《禮記》《孔子家語》《史記》都記過孔子的話。這是讀古文很重要的一個常識。(本站論語選讀收的是《論語》本文,可以對照。)
「人風」是避諱
本來應該寫「民風」。唐代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諱,「民」字要改寫,所以柳宗元寫成「人風」。
這是一個藏在最後一句裡的時代印記。 同樣的避諱在唐人文章裡很常見(「民部」改「戶部」也是同一個原因)。
「病」不是生病
「則久已病矣」=早就困頓破產了。文言文的「病」常指困苦、艱難,不專指疾病。
「腊」讀 ㄒㄧˊ
本義是乾肉,這裡當動詞用:把蛇做成乾。不讀 ㄌㄚˋ(臘月的臘是另一個字)。
「當其租入」的「當」是抵充
讀 ㄉㄤ,抵充、頂替。「當其租入」=拿捕到的蛇抵掉應繳的田租。不是「應當」。
「齒」是年齡
「以盡吾齒」=過完我的歲數。古文常以齒代年(序齒、年齒)。不是牙齒。
「若」是「你」
「若毒之乎」「更若役,復若賦」的三個「若」都是第二人稱代詞。不是「如果」。這一句裡連用三次,最容易讀錯。
翟理斯把永州搬到了湖廣
他開頭譯 In the wilds of Hu-kuang(湖廣的荒野)。永州在唐代屬江南西道,今湖南永州;「湖廣」是明清才有的行政區名。
方位大致沒錯(永州確實在今湖南境內),但用一個晚了六百年的政區名去譯唐代的州名,跟他把琅琊搬到山東是同一類問題。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三個疊字狀詞
恂恂而起(小心翼翼地)、弛然而臥(放鬆地)、熙熙而樂(和樂地)——三個狀態詞,分別對應害怕、放心、滿足。
英文只能用副詞(warily/at ease/content and glad),而中文的疊字同時帶著聲音。這三個詞排在一起,讀起來就是一個人一天的起伏。
「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
兩句對偶,各六字,連介詞「乎」的位置都一樣。中文用四個方位把騷擾寫成了全方位的。
英文 shouting to east and west, smashing about to north and south 保得住方位,但英文的東西南北不像中文那樣能構成一個整體的「四面八方」意象。
「毒」的一字三義譯不出來
動詞的「怨恨」與名詞的「毒害」,中文是同一個字,英文非拆不可(resent/poison)。首尾呼應的效果因此消失——英文讀者看不出最後那句「又安敢毒耶」是在回答第二段的「若毒之乎」。
翟理斯把對話改成了轉述
原文第三段是蔣氏一口氣說完的直接引語。翟理斯在中間插入敘述(he burst into tears and said...),並把部分內容壓縮。
直接引語與轉述的差別,是「他在說」與「我在說他說」。 柳宗元刻意退到一旁,讓證人自己講;翟理斯把作者又請回了台前。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質/章 | 底色/花紋 | body/markings。 |
| 齧 | 咬(讀 ㄋㄧㄝˋ) | bite。 |
| 腊 | 做成乾(讀 ㄒㄧˊ,動詞) | dry into。不是臘月的臘。 |
| 已 | 治好 | cure。動詞。 |
| 大風 | 痲瘋 | leprosy。 |
| 當 | 抵充(讀 ㄉㄤ) | count in place of。不是「應當」。 |
| 若 | 你 | you。文中三見。 |
| 毒 | 怨恨(動詞)/毒害(名詞) | resent/poison。一字兩用。 |
| 蒞 | 到任、管理(讀 ㄌㄧˋ) | the official in charge。 |
| 病 | 困頓、破產 | ruined。不是生病。 |
| 蹙 | 緊迫(讀 ㄘㄨˋ) | grow tighter。 |
| 殫/竭 | 用盡/耗盡 | use up/drain。 |
| 頓踣 | 跌倒(踣讀 ㄅㄛˊ) | stumble and fall。 |
| 曩 | 從前(讀 ㄋㄤˇ) | in former days。 |
| 隳突 | 衝撞破壞(讀 ㄏㄨㄟ ㄊㄨˊ) | smash about。 |
| 恂恂 | 小心謹慎的樣子 | warily。 |
| 弛然 | 放鬆的樣子 | at ease。 |
| 熙熙 | 和樂的樣子 | content and glad。 |
| 齒 | 年齡 | years。不是牙齒。 |
| 人風 | 民風(避唐太宗李世民諱) | the customs of the people。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物—人—理—的,四段四百六十九字。
物(第一段):先寫蛇。毒到極點(觸草木盡死、齧人無禦),又貴到極點(能治五種病)。兩個極端擺在一起,「爭奔走焉」才顯得荒謬。
人(第二、三段):讓蔣氏出場。第二段柳宗元提議幫他,第三段蔣氏拒絕——全篇最長的一段,而且幾乎全是直接引語。
理(第四段前三句):引孔子一句話。不解釋、不展開,因為前面已經證明過了。
的(末兩句):交代寫作目的。這是「說」體的標準收法——寫了是要給誰看的。
全篇的力量來自比例失衡:作者只講幾句,證人講一大段。議論文寫成這樣,是柳宗元的膽識。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Catching Snakes
這一篇有公版譯本,收在翟理斯《古文選珍》,標題譯作 Catching Snakes。
他的譯筆清楚流暢,但有兩處值得比對:第一,他把「永州」譯成 Hu-kuang(湖廣)——那是明清的政區名,唐代不存在,跟他在〈醉翁亭記〉把琅琊搬到山東是同類問題。第二,他把蔣氏那一大段直接引語部分改成了轉述,並壓縮了內容。
第二點影響比較大。 柳宗元刻意退到一旁,讓證人自己講完;翟理斯插入 he burst into tears and said 之類的敘述,把作者又請回了台前。原文那種「我只負責記錄」的姿態因此弱了。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苛政猛於虎 | 形容暴政害人甚於猛獸;出自《禮記》,經本篇引用後更普及 | harsh government is fiercer than a tiger |
| 賦斂之毒 | 談苛捐雜稅時的引語 | the poison of taxation |
| 十室九空 | 形容地方凋敝;與本篇「十無一焉」同向(成語另有出處) | nine houses in ten stand empty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內容涉及賦稅與死亡,但因為是一個人的口述,學生反而容易進入。
- 課堂設計(先算數):把三個數字寫出來——十無一、十無二三、十無四五。問學生:哪一代活得最久? 算出來之後再讀原文,那個斜坡的意思就出來了。
- 核心提問:蔣氏拒絕了柳宗元的好意。他是怕死還是不怕死? 他到底在算什麼?
- 重要澄清:「苛政猛於虎」不在《論語》裡,出自《禮記·檀弓》。這是讓學生知道「孔子曰」不等於「論語說」的最好時機。
- 藏在最後一句的彩蛋:「人風」其實是「民風」,因為要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諱。讓學生自己找出這個字為什麼怪。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若」=你、「毒」的一字兩用、「病」「齒」的古義與避諱;外師比較直接引語與轉述的差別,並點出翟理斯把永州譯成 Hu-kuang 的時代錯置。
- 與本站他頁連讀:站上已有三篇「說」——〈師說〉〈愛蓮說〉〈捕蛇者說〉。三篇並讀可以看出「說」這個文體的共同格式:藉一件事,講一個道理,最後交代為什麼寫。
- 寫作延伸:用第一人稱替一個你認識的人寫一段證詞,只寫他說的話,不加評論。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