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桃花源記 Record of the Peach Blossom Spr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另附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公版譯本——但要注意，他那份是改寫，不是逐句翻譯。
全文 320 字 · 分 5 段
1第一段 · 誤入目錄 ↑
所有的關鍵動作都是無意的：忘路、忽逢、甚異。 進不去桃花源的人，通常是因為他在找。
2第二段 · 進入目錄 ↑
一個極窄的入口，然後是四個字：豁然開朗。 從這裡開始，文章的視野整個打開。
3第三段 · 交往目錄 ↑
村人熱情，但問的第一件事是外面的年代。他們不是不問世事，是問不到。
4第四段 · 出來，然後找不到目錄 ↑
他做了所有該做的事——記路、報官、帶人去。全部失效。
5第五段 · 連高士也去不了目錄 ↑
最後三句，門關了三次。結尾沒有一個字在感嘆，卻是全篇最冷的地方。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Suddenly he came upon a grove of peach blossom.
忽逢桃花林。
Lining both banks for several hundred paces.
夾岸數百步。
The fallen petals lay scattered everywhere.
落英繽紛。
At first it was very narrow, barely wide enough for one person.
初極狹，纔通人。
The land was flat and broad, the houses neat and orderly.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There were good fields, fine ponds, mulberry and bamboo and the like.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Paths ran crosswise between the fields.
阡陌交通。
The white-haired old and the children with hanging hair were all cheerful and content.
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When they saw the fisherman they were greatly startled.
見漁人，乃大驚。
Their forebears, fleeing the troubles of the Ch'in, had brought their wives and children to this cut-off place.
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
He stayed some days, then took his leave.
停數日，辭去。
Reaching the prefecture, he went to the governor and told him all this.
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How did the man of Wu-ling make his living?
2. What did he find lining both banks of the stream?
3. What reason did the people inside give for being there?
4. What did they not know?
5. What did they ask the fisherman as he left?
6. What happened when the governor sent men to look for the place?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這篇文章的重點是「回不去」
多數人記得的是桃花源本身：良田美池、怡然自樂。但那只佔全篇的一半。 後面兩段講的全是找不到。
陶淵明讓一個普通漁人偶然走進去，然後讓所有刻意的尋找都失敗——太守派人去，迷路；劉子驥要去，病死；最後「後遂無問津者」。門關了三次。
進去的條件是「無意」
第一段的動詞很值得注意：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他不是在找，他是迷路。
反過來，第四段的漁人做對了每一件事——處處誌之、報告太守、帶人回去——而正因為他開始有意識地找，就再也找不到了。 這個對比是全篇最精巧的設計。
村人問的第一件事
「問今是何世」——他們見到外人，最想知道的是現在是什麼朝代。這說明他們不是超脫，是被困住了。
而漁人講完外面的事，「皆歎惋」。他們聽了不是慶幸，是難過。 這一句常被忽略，卻是整個村子唯一一次情緒外露。
它其實是一首詩的序
〈桃花源記〉原題〈桃花源詩并記〉——後面還有一首五言詩。 這篇散文本來是詩前的說明文字。
結果序流傳千古，詩幾乎沒人讀。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有名的「喧賓奪主」。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妻子」是兩個人
「率妻子邑人」＝帶著妻子和兒女以及同鄉的人。古漢語的「妻子」＝妻＋子，不是現代的 wife。
這是文言文最高頻的誤讀之一，跟「地方」「交通」「絕境」同屬一類。
「無論」不是「不管」
「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無論」＝更不用說、何況。不是現代的「無論如何」。
整句是：他們連漢朝都不知道，更別提後來的魏和晉了。 讀成「不管魏晉」，時間的落差就沒了。
「絕境」不是絕望
是與世隔絕的地方。絕＝隔絕。不是「陷入絕境」的絕望處境。
「交通」不是交通工具
「阡陌交通」＝田間小路縱橫相通。交＝交錯，通＝相連。跟運輸沒有關係。
「儼然」不是「好像」
是整齊的樣子。「屋舍儼然」＝房子排得整整齊齊。現代中文的「儼然」多作「好像」（儼然一副專家的樣子），意思已經轉走了。
「問津」出自論語
「後遂無問津者」的「問津」＝問渡口在哪裡。典出《論語·微子》：孔子路過，叫子路去問渡口（使子路問津焉）。
陶淵明用一個孔子的典故收尾，而那個典故裡孔子也沒問到路。 這一層在中文裡是暗的，英文完全帶不出來。（本站論語選讀可延伸。）
斷句有分歧
「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是《古文觀止》的斷法；另有通行斷法作「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
前者是「聽到的人都歎惋」，後者是「漁人把所聽聞的一一說了，（村人）都歎惋」。 意思接近，但主語不同。本頁依《古文觀止》。
「落英」是落花還是初開的花
多數注家作落花（繽紛＝紛紛落下的樣子）。但也有人據《楚辭》「夕餐秋菊之落英」主張「落」有「初」義，指剛開的花。
兩解都通，而且畫面完全不同：一個是滿地落花，一個是滿樹新花。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翟理斯的譯本是改寫，不是翻譯
這是本篇最重要的一件事。 翟理斯的 The Peach-Blossom Fountain 讀起來很流暢，但它不是逐句對譯——他重組了句子、補了原文沒有的內容、也刪掉了原文有的東西。
最明顯的一處：「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他譯成 another desperate attempt was made by a famous adventurer——人名沒了，「高尚士」（品格高潔的隱士）變成了「著名的冒險家」。 一個隱居的讀書人被改寫成探險者，整個人物的意義換掉了。
另一處：「晉太元中」他譯成 Towards the close of the fourth century a.d.——年號換成了世紀。 對英語讀者友善，但「太元」是一個具體的、可查的年號，那份具體性消失了。
這不是錯誤，是十九世紀的翻譯觀：譯者的責任是讓讀者讀得懂、讀得順，不是逐字負責。知道這一點，才知道怎麼用公版譯本。
「豁然開朗」四個字
中文四個字同時包含空間打開（豁然）與光線變亮（開朗），而且是一瞬間的事。
英文得拆：it opened out, wide and bright（本頁）——一個動詞加兩個形容詞，那個「一瞬間」就被拉長了。
全篇幾乎沒有主語
「便捨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連續六個動作，一個主語都沒有。 中文靠語序就知道是誰在動。
英文每一句都要有主詞：So he left his boat and went in... At first it was very narrow... After another few dozen paces it opened out。主詞還在中間換了人（他→它），中文完全不必交代。
「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分量
七個字，是村人唯一一次要求。語氣很輕（不足＝不值得），份量很重（這是整個村子消失的原因）。
翟理斯譯 It will not be worth while to talk about what you have seen to the outside world——他補了 what you have seen，把一個含糊的「這裡的事」變成了明確的「你所看見的」。原文其實沒有說要瞞什麼。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太元 | 晉孝武帝年號（376–396） | the T'ai-yüan years。翟理斯改譯為「四世紀末」。 |
| 緣 | 沿著 | follow along。不是緣分。 |
| 落英 | 落花（一說初開的花） | fallen petals。兩解並存。 |
| 繽紛 | 繁盛雜亂的樣子 | scattered everywhere。 |
| 纔 | 才、僅僅 | barely。同「才」。 |
| 豁然開朗 | 一下子開闊明亮起來 | opened out, wide and bright。 |
| 儼然 | 整齊的樣子 | neat and orderly。不是「好像」。 |
| 阡陌 | 田間小路 | paths between the fields。 |
| 交通 | 縱橫相通 | run crosswise。不是 transportation。 |
| 黃髮垂髫 | 老人與小孩 | the white-haired old and children with hanging hair。以髮代人。 |
| 要 | 邀請（讀 ㄧㄠ） | invite。通「邀」。 |
| 妻子 | 妻與子女 | wives and children。不是 wife。 |
| 絕境 | 與世隔絕的地方 | cut-off place。不是絕望。 |
| 無論 | 更不用說 | let alone。不是「不管」。 |
| 歎惋 | 歎息惋惜 | sigh with regret。 |
| 扶 | 沿著 | follow。不是攙扶。 |
| 誌 | 做記號 | mark。通「誌」。 |
| 規 | 打算 | make plans to。不是規矩。 |
| 問津 | 問渡口，引申為探尋 | ask the way。典出《論語·微子》。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進—留—出—失—絕，五個動作，三百二十字。一條時間線，沒有倒敘。
入口是收窄的，出口是放大的。 進去時「初極狹，纔通人」，只容一個人側身；出來以後卻是太守派人、高士規往，愈多人找，愈找不到。 這個「窄／寬」的反向設計是全篇的機關。
中段（第二、三段）是全篇唯一放慢的地方：良田、美池、桑竹、阡陌、雞犬、衣著、老小——連續七個名詞性的畫面，沒有一個動詞是急的。節奏本身就是那個村子的生活。
結尾關了三次門：太守派人找→迷路；劉子驥要去→病死；最後→後遂無問津者。一次比一次徹底，而且最後一句沒有任何情緒詞，只是陳述。
文體上，這是敘事散文，但它原本是〈桃花源詩〉的序。全篇不議論、不抒情、不出現作者——陶淵明把自己完全藏在故事後面，讓讀者自己去想他在說什麼。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The Peach-Blossom Fountain
這一篇有公版譯本，收在翟理斯《古文選珍》，標題譯作 The Peach-Blossom Fountain（把「源」譯成 fountain 泉源，而非 spring）。
但必須提醒：它是改寫，不是逐句翻譯。 翟理斯重組句子、補進原文沒有的說明、也刪掉了原文有的東西。右欄挑出的三段，正好可以看見三種介入：第一段補了「沒有留意自己走到哪裡」，第二段把年代交代得比原文清楚，第三段把「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整個換成了「一位著名的冒險家」。
這不是把譯本當反面教材。 十九世紀的漢學翻譯本來就以「讓英語讀者讀得懂」為目標，逐字對應是二十世紀以後才成為標準。知道這件事，學生才知道公版譯本能用在哪裡、不能用在哪裡。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世外桃源 | 理想中與世隔絕的美好地方；使用率極高，觀光文案必見 | a Shangri-La；an earthly paradise |
| 豁然開朗 | 形容一下子想通，或視野忽然開闊 | suddenly everything became clear |
| 怡然自樂 | 形容安適快樂 | cheerful and content |
| 無人問津 | 沒有人來過問；商品滯銷、乏人問津 | no one shows any interest |
| 落英繽紛 | 形容落花繁多 | petals falling in profusion |
| 雞犬相聞 | 形容村落相近、生活安定 | the sound of chickens and dogs carries from house to house |
| 不足為外人道 | 不值得跟外人說；多用於自謙或保密 | not worth mentioning to outsiders |
| 阡陌交通 | 形容田野井然 | paths running crosswise between the fields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國中課本選文，學生多半讀過，但通常只記得前半段。
- 課堂設計（先砍後給）：只給第一到第三段（進去、看見、交往），問學生這篇在講什麼（多半答「理想世界」）。再給第四、五段，問：現在呢？ 前後半的落差就是這一課。
- 翻譯比較（本篇亮點）：把「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與翟理斯的 a famous adventurer 並排，問學生：這兩個是同一個人嗎？ 然後說明十九世紀的翻譯觀。這是整個古文選讀系列最好的一次「譯本也要讀」的示範。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妻子」「無論」「絕境」「交通」「儼然」這組古今異義字——一次講清楚，學生往後讀所有文言文都受用；外師帶英譯朗讀，並討論 Shangri-La 這個英文詞（出自 1933 年小說《失落的地平線》）跟桃花源的異同。
- 跨文化提問：英語世界有沒有「回不去的樂園」的故事？（伊甸園、Shangri-La、Brigadoon）它們是被趕出來的，還是找不到路？ 差別很大。
- 與本站他頁連讀：結尾「問津」典出《論語·微子》，本站論語選讀可延伸；同為古文選讀的〈陋室銘〉也引孔子作結，兩篇可以並看古人怎麼用一句論語收尾。
- 寫作延伸：寫一個你「回不去」的地方（不必是實體的地方），用第三人稱、不抒情、只寫發生了什麼。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