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陋室銘 Inscription for a Shabby Room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另附翟理斯（Herbert A. Giles）一八八四年的公版全譯本對照。
全文 81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起興：山與水目錄 ↑
不從房子講起，先講山和水。兩個比喻立好規矩：決定價值的不是尺寸。
2第二段 · 點題：陋室目錄 ↑
十個字，把前面的規矩套到自己身上。全篇的軸心就在這一句。
3第三段 · 室內：景、人、事目錄 ↑
三組對偶，寫看見的、往來的、做的事。沒有一句在誇房子，全在寫房子裡發生什麼。
4第四段 · 類比與作結目錄 ↑
搬出兩間更有名的屋子，再引孔子一句話收尾。全篇唯一的引文，也是唯一的問句。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A hill need not be high; if an immortal dwells there, it is famous.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A hill need not be high; if an immortal dwells there, it is famous.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This is a shabby room; it is my virtue alone that makes it fragrant.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This is a shabby room; it is my virtue alone that makes it fragrant.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Moss creeps up the steps and greens them.
苔痕上階綠。
Moss creeps up the steps and greens them.
苔痕上階綠。
The color of the grass comes through the blind and turns it blue.
草色入簾青。
Among the comings and goings there is no unlettered man.
往來無白丁。
Here one may tune a plain zither and read the gold-lettered sutra.
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Here one may tune a plain zither and read the gold-lettered sutra.
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Chu-ko Liang's cottage at Nan-yang; Yang Hsiung's pavilion in western Shu.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
No official papers to wear out the body.
無案牘之勞形。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according to the writer, makes his shabby room worth anything?
2. What two comparisons open the piece?
3. Who comes and goes in the room?
4. Which two things does the writer say are absent from his room?
5. Why does the writer mention Chu-ko Liang's cottage and Yang Hsiung's pavilion?
6. How does the piece end?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它是一篇「銘」，不是散文
「銘」是刻在器物上的韻文——刻在鼎上、碑上、座位旁邊，目的是提醒自己。所以它短、押韻、好記。
全篇八十一字，押同一個韻到底：名、靈、馨、青、丁、經、形、亭。八個韻腳，一個都沒換。讀出聲就知道這不是散文。
三段比喻，同一個邏輯
山不高但有仙、水不深但有龍、室簡陋但有德——三句的結構完全一樣：先承認缺點，再指出真正決定價值的東西。
前兩句是用來鋪第三句的。 等你接受了「高不高不重要」，你就沒辦法反對「陋不陋不重要」。
結尾為什麼要引孔子
「何陋之有」出自《論語·子罕》：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有人說那裡簡陋，孔子答「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劉禹錫只引了後半句，前半句「君子居之」他沒說——但那才是關鍵。 不說出來，反而更有力：他等於在說「我就是那個君子」，卻沒有自己說出口。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作者到底是不是劉禹錫
傳統歸於劉禹錫，但《劉禹錫集》未收此文，宋代以後才見著錄，因此歷來有學者存疑，也有人主張是北宋人託名之作。
目前沒有定論。 本頁依《全唐文》與《古文觀止》的歸屬標為劉禹錫，但這件事值得在課堂上誠實說出來——課本不會寫，不代表沒有爭議。
「馨」不是一般的香
出自《尚書·君陳》：「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祭品的香不算香，德行的香才算。 所以「惟吾德馨」是直接用典。
翟理斯譯 the fragrance of Virtue is diffused around，把 Virtue 大寫，保住了這是一個專有概念而不是普通形容。
「白丁」不是白痴
指沒有功名、沒有官職的平民（唐代平民穿白衣）。不是罵人笨。
這一句其實很不客氣：劉禹錫說來往的都是大學者，沒有一個平民。翟理斯譯 where no gross soul intrudes（沒有粗鄙之人闖入），語氣比原文還重。 這一句放到今天讀，是整篇最刺眼的地方，課堂上不必迴避。
「金經」是什麼經
兩說：一說佛經（多指《金剛經》），一說用泥金書寫的經卷。翟理斯譯 the Diamond Book，明確選了《金剛經》。
如果是佛經，這一句就透露了作者的宗教傾向；如果只是「用金粉寫的經」，那就只是在寫貴重。一個字的兩種解，指向兩種不同的屋主。
「絲竹」是樂器不是植物
絲＝弦樂器，竹＝管樂器，合起來就是音樂。「無絲竹之亂耳」＝沒有樂聲擾亂耳朵。
注意這裡有矛盾：前面才說「可以調素琴」，後面又說「無絲竹之亂耳」。解法是：素琴是自己彈的清雅之音，絲竹指的是宴飲場合的俗樂。
「何陋之有」是賓語前置
正常語序是「有何陋」。疑問代詞當賓語要提到動詞前，中間用「之」標記——同〈師說〉的「句讀之不知」。
這是文言文的固定句式（何罪之有、何難之有），認得這個結構，一次解決一整組句子。
「上」與「入」是動詞
「苔痕上階綠」＝苔痕爬上台階，把台階變綠了。「草色入簾青」＝草的顏色透進竹簾，把簾子映青了。
兩個字都是動詞，而且都帶著動作。 讀成「台階上的苔痕是綠的」就變成靜物照了——原文是會動的。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八個韻腳，英文一個也留不住
名、靈、馨、青、丁、經、形、亭——全篇一韻到底，這是「銘」這個文體的核心。
翟理斯完全放棄押韻，改用散文節奏。他選擇保住意思，犧牲聲音——而對一篇「銘」來說，聲音本來就是一半的內容。
五組對偶
山／水、苔痕／草色、談笑／往來、無絲竹／無案牘、南陽／西蜀。中文的對偶是視覺的，每個字一樣寬，一眼看見。
英文只能靠句法對稱（Moss creeps... ; the color of the grass comes...），長度一定不齊。
翟理斯用歐洲神話譯中國的仙
「有仙則名」他譯成 'tis the Genius Loci that invests them with their charm——Genius Loci 是拉丁文的「地方守護神」，羅馬宗教的概念。
這是一次文化上的換位：他把中國的「仙」換成了歐洲讀者熟悉的東西。好處是讀者立刻懂，代價是「仙」的道教背景整個不見了。本頁直譯 an immortal，保留距離感。
「惟」的排他性
「惟吾德馨」的「惟」＝只有。只有我的德行讓它香——不是房子好，不是風景好，只有這一件。
翟理斯譯 but the fragrance of Virtue is diffused around，用 but 轉折，「只有」那層排他就弱了。 本頁補了 alone 來救。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銘 | 刻在器物上的韻文，用來提醒自己 | inscription。是文體名。 |
| 名 | 出名（動詞） | be famous。不是名字。 |
| 靈 | 有靈氣、有神力 | have power、a spell。 |
| 斯 | 這 | this。 |
| 惟 | 只有 | alone、only。 |
| 馨 | 德行的香氣（典出《尚書》） | fragrance of Virtue。不是一般的香味。 |
| 上／入 | 爬上／透進（皆為動詞） | creep up／come through。不是方位詞。 |
| 鴻儒 | 大學者 | great scholars。鴻＝大。 |
| 白丁 | 沒有功名的平民 | unlettered man。不是「白痴」。 |
| 素琴 | 沒有裝飾的琴 | plain zither。素＝樸素。 |
| 金經 | 佛經（一說泥金寫的經） | the Diamond Book（翟理斯指《金剛經》）。 |
| 絲竹 | 弦樂與管樂，即音樂 | strings and pipes。不是植物。 |
| 案牘 | 公文 | official papers。 |
| 勞形 | 使身體勞累 | wear out the body。形＝身體。 |
| 何陋之有 | 有什麼簡陋的（賓語前置） | what shabbiness is there。出自《論語·子罕》。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興—點—寫—結，四個動作，八十一字。
興（起首四句）：不直接講陋室，先講山與水。這是《詩經》以來的「起興」手法——先說別的東西，把讀者的判斷標準調好，再帶進正題。
點（中間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十個字，全篇的軸。前面四句是為它鋪路，後面全部由它展開。
寫（中段四組）：由外而內——先寫看見的（苔痕草色），再寫往來的人（鴻儒白丁），再寫做的事（調琴閱經），最後寫沒有的東西（無絲竹、無案牘）。四組裡最後一組是否定句，力道最重：真正定義這個空間的，是它沒有什麼。
結（末兩句）：搬出諸葛亮與揚雄的居所類比，再引孔子一句反問收尾。全篇不下結論，用問號結束。
文體上，「銘」講究短、韻、可誦。八十一字一韻到底，句式以四字、五字為主，中間夾兩組六字句（無絲竹之亂耳）——長短交錯但韻腳不變，這是銘體讀起來像歌的原因。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My Humble Home
這一篇有公版全譯，而且譯者就是翟理斯——他把〈陋室銘〉收進《古文選珍》，標題譯作 My Humble Home。
他的譯法很維多利亞：用 Genius Loci（拉丁文的地方守護神）譯「仙」、用大寫的 Virtue 譯「德」、用 the Diamond Book 譯「金經」（明確指《金剛經》）、用 scrannel pipe 這種彌爾頓式的古字譯「竹」。整篇讀起來像一段十九世紀英國散文，而不是唐人的韻語。
最值得比較的是他完全放棄了押韻。原文八個韻腳一韻到底，他一個也沒留——對一篇「銘」來說，那等於把它從歌變成了文章。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陋室銘 | 篇名本身成為「安貧樂道」的代稱；書法與匾額極常見 | — |
| 何陋之有 | 反問別人不必嫌棄；原出《論語·子罕》 | what is shabby about that? |
|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 形容交往的都是有學問的人；語氣其實不客氣 | — |
|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 自謙居所簡陋但自守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八十一字，是整個古文選讀系列最短的一篇，適合當第一篇讀的古文。
- 課堂設計（先聽聲音）：全篇一韻到底，先讓學生齊聲朗讀兩遍，再問他們聽到了什麼。 多數人會自己發現每句結尾的音很像。這是「銘」這個文體最直接的入口。
- 翻譯比較（本篇亮點）：翟理斯的譯文是公版全譯，可以整篇並排。問學生：押韻不見了，損失大不大？ 對一篇「銘」來說，這個問題不是修辭問題，是文體問題。
- 跨文化提問：翟理斯用拉丁文的 Genius Loci 譯「仙」。請外師說明 Genius Loci 在英語世界的意思（地方的精神、氛圍），再問：用自己文化的神譯別人文化的神，算不算好翻譯？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馨」的《尚書》出典、「白丁」「絲竹」「案牘」的古義、「何陋之有」的賓語前置；外師帶翟理斯譯文的朗讀，並點出 scrannel pipe 是彌爾頓〈Lycidas〉裡的用字——譯者刻意用古英語對古漢語。
- 誠實說出爭議：作者歸屬有疑，《劉禹錫集》未收此文。課本不會寫，但學生有權知道。
- 與本站他頁連讀：結尾引的「何陋之有」出自《論語·子罕》，本站論語選讀可延伸。
- 寫作延伸：仿「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的句式，替自己的房間、教室或書桌寫四句銘，要求押韻。中英文各一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