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寺人披見文公 The Eunuch P'i Seeks an Audience with Duke We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正文採《左傳》讀法、現行標準字形,起訖依《古文觀止》。 翟理斯未譯本篇,右欄改放理雅各譯《論語》相關章。
全文 196 字 · 分 3 段
1第一段 · 文公的拒絕,與那截袖子目錄 ↑
他數了兩筆舊帳,而且數得很準:哪一次、限幾天、你幾天就到。最後亮出證物——那截袖子還在。
2第二段 · 他一句都沒有道歉目錄 ↑
整段話沒有一個「對不起」。 他的辯護建立在一條規矩上:臣子只認在位的君,不認人。
3第三段 · 火燒起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目錄 ↑
《左傳》不寫文公被說服的過程,只寫結果。 而那場火照樣燒了——差別是宮裡沒有人。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he eunuch P'i asked for an audience.
寺人披請見。
Lü and Ch'i, fearing they were pressed too close, meant to burn the ducal palace.
呂、郤畏偪,將焚公宮。
The eunuch P'i asked for an audience.
寺人披請見。
The Duke sent to reprove him and to refuse him.
公使讓之,且辭焉。
The sleeve is still here. You had better go.
夫袪猶在,女其行乎。
A lord's command admits of no second thought.
君命無二。
In removing what the lord counts an evil, one looks only to one's own strength.
除君之惡,唯力是視。
Duke Huan of Ch'i set aside the arrow at his buckle and made Kuan Chung his minister.
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
Duke Huan set aside the arrow at his buckle.
置射鉤。
Shall it be only this mutilated servant?
豈唯刑臣?
The Duke gave him audience, and P'i told him of the plot.
公見之,以難告。
The Earl of Ch'in lured them there and had them killed.
秦伯誘而殺之。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two things does the Duke hold against P'i?
2. What object does the Duke produce at the end of his refusal?
3. On what does P'i rest his defense?
4. What does he mean by “Now that my lord is on the throne, will there be no men of P'u and of the Ti?”
5. Which precedent does P'i cite?
6. What happened after the Duke granted the audience?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君命無二」是整篇的支點
寺人披沒有道歉,一句都沒有。 他的辯護只有一條:臣子奉的是「當時在位的那個君」的命令,不是某個人。
「除君之惡,唯力是視」——要除掉國君視為禍害的人,只看自己有幾分力氣,不問別的。
接著那句最狠:「蒲人、狄人,余何有焉?」——當年在蒲城的那個人、在狄國的那個人,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當面告訴晉文公:那時候你不是我的君。
這不是狡辯,是當時真實的職業倫理。 而《左傳》把它原樣記下來。
「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
這一句才是他真正的籌碼。
字面是:您現在當上國君了,難道就不會有新的「蒲人狄人」了嗎?
言下之意:以後也會有人奉您的命令去追殺別人——您現在怎麼對我,就是在告訴那些人,將來他們會有什麼下場。
他把一樁私怨,翻譯成了一個制度問題。
他搬出管仲,而那個典故用得極準
「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當年管仲替公子糾射齊桓公,箭射中衣帶鉤;桓公即位後不但不報復,還讓管仲當宰相。
這個例子的精確之處在於:管仲當時也是「奉另一個主人的命令」。 完全同構。
而且它是一個霸主的故事。 寺人披等於在說:您想不想當那樣的人?
右欄放的正是孔子談管仲這件事的那一章,可以對讀。
「行者甚眾,豈唯刑臣」
全篇最後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
「刑臣」是受過刑的臣子——寺人披用這個詞自稱,是在提醒對方自己的身分低賤。
但整句的意思是威脅:要走的人可多了,難道只有我這個受過刑的?
他把自己放到最低,然後說「跟我一樣想法的人還很多」。 姿態越低,話越重。
《左傳》緊接著寫「公見之」——三個字,文公就改了主意。
結局證明他不是在唬人
「己丑晦,公宮火。」——那場火真的燒了。
「瑕甥、郤芮不獲公」——但宮裡沒有人。文公已經秘密去了王城見秦伯。
《左傳》不寫文公聽完之後怎麼想、怎麼決定,只寫他見了、對方說了、然後火燒起來時他不在。
這是《左傳》的常態:不寫心理,寫因果。(本站〈齊桓下拜受胙〉收在四個動作上,也是同一種寫法。)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寺人」是宦官
「寺」讀 ㄕˋ,寺人即宦官。 不是寺廟。
下文他自稱「刑臣」,指的就是受過宮刑的身分。
「畏偪」是怕被逼
「呂、郤畏偪」的「偪」通「逼」,指他們怕新君容不下自己。「呂」是呂甥(即下文的瑕甥),「郤」是郤芮。
「讓」是責備
「公使讓之」的「讓」=責備、數落。
不是「讓給」。 同〈鄭莊公戒飭守臣〉的「齊侯以許讓公」是另一個義項——同一個字,兩篇兩個意思。
「辭」是拒絕
「且辭焉」的「辭」=推辭、不見。同〈蹇叔哭師〉的「公辭焉」。
「一宿」「三宿」是期限
「宿」是過一夜。 「君命一宿」=命令給你一晚的時間;「命女三宿」=給你三晚。
「女即至」「女中宿至」是說他提前到——第一次當晚就到,第二次第二晚就到。文公數的是他有多積極。
「女」通「汝」
「女即至」「女其行乎」的「女」=你。本系列已多次出現(〈齊桓公伐楚盟屈完〉的「女實征之」、〈介之推不言祿〉的「與女偕隱」)。
「田」是打獵
「以田渭濱」的「田」=田獵、打獵(通「畋」)。不是田地。
「袪」是袖口
「夫袪猶在」的「袪」讀 ㄑㄩ,=衣袖的袖口。
當年寺人披追殺重耳,砍下了他的一截袖子,重耳逃脫。那截袖子文公還留著。
這是全篇唯一的實物證據,而文公把它當成逐客令的最後一句。
「入」是回國即位
「君之入也」的「入」=返國登位。不是「進來」。 這是《左傳》記諸侯復國的專門說法。
「唯力是視」是賓語前置
「唯力是視」=只看自己的力量(唯視力)。「是」是提賓標記。
本系列已累積十餘處賓語前置(何陋之有、將虢是滅、惟德是依、寡人是徵⋯⋯),可以整理成一張表。
「置」是放下、擱置
「置射鉤」的「置」=放下不計較。整句=把射中帶鉤那件事擱下。不是「放置」。
「相」讀 ㄒㄧㄤˋ
「使管仲相」的「相」=做宰相(動詞)。不是「互相」。
「易」是改變
「君若易之」的「易」=換一種做法(指不學齊桓公)。不是「容易」。
「何辱命焉」是不必勞煩
「何辱命焉」=何必勞您下命令。「辱」是敬語(勞您屈尊),同〈齊桓公伐楚盟屈完〉的「辱收寡君」。
「刑臣」是受過刑的臣子
寺人披自稱「刑臣」,指自己受過宮刑。這是極低的自稱,但用在威脅的句子裡,反而更重。
「晦」是月底最後一天
「己丑晦」的「晦」=每月的最後一日。不是「晦暗」。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君命無二」
四個字:國君的命令沒有第二個。
英文 A lord's command admits of no second thought 用了 admits of、no second thought——把一個斬釘截鐵的原則譯成了一個關於心理的說法。
中文的「無二」是說「不存在另一個」:沒有第二個命令、沒有第二個君、沒有第二種選擇。三層意思擠在兩個字裡。
「蒲人、狄人,余何有焉」
九個字,用地名代替人名。 他不說「你」,說「蒲城的那個人、狄國的那個人」——把當年的重耳講成一個與眼前這位國君無關的第三者。
英文 The man of P'u, the man of the Ti — what were they to me? 保住了結構,但英語讀者看不出「用地名稱呼一個人」在中文裡有多疏遠。
「行者甚眾,豈唯刑臣」
八個字裡有一個威脅(行者甚眾)和一個自貶(豈唯刑臣),而且自貶擺在後面。
中文把最低的姿態放在最後,等於用它去撐住前面那句最重的話。
英文 many will be leaving. Shall it be only this mutilated servant? 語序一樣,但英文的 mutilated servant 讀起來是控訴,中文的「刑臣」卻是平靜的自稱——那份平靜才是壓力。
「公見之」三個字
文公改變主意的全部過程,就是這三個字。
英文 The Duke gave him audience 已經是最短的譯法,但英文必須說出「給予接見」這個動作的施受關係;中文的「見之」只是「見他」,不帶任何權力姿態。
《左傳》不寫他為什麼改變主意——因為上一段已經說完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寺人 | 宦官(寺讀 ㄕˋ) | eunuch |
| 畏偪 | 怕被逼迫(偪通逼) | fear being pressed too close |
| 弒 | 臣殺君 | kill(a ruler) |
| 讓 | 責備 | reprove |
| 辭 | 推辭、不見 | refuse |
| 役 | 戰事、事件 | the affair |
| 宿 | 過一夜 | a night |
| 女 | 你(通「汝」) | you |
| 田 | 打獵(通「畋」) | hunt |
| 求殺 | 來取(某人的)性命 | seek one's life |
| 袪 | 袖口(讀 ㄑㄩ) | sleeve |
| 入 | 返國即位 | come in(to the throne) |
| 及難 | 遭遇禍難 | trouble will reach him |
| 君命無二 | 國君的命令沒有第二個 | a lord's command admits of no second thought |
| 唯力是視 | 只看自己有多少力量(賓語前置) | one looks only to one's own strength |
| 何有 | 有什麼關係 | what were they to me |
| 置 | 放下不計較 | set aside |
| 射鉤 | 射中衣帶鉤(管仲射齊桓公的典故) | the arrow at his buckle |
| 相 | 做宰相(讀 ㄒㄧㄤˋ) | make one's minister |
| 易 | 改變做法 | do otherwise |
| 辱命 | 勞您下命令(敬語) | trouble(you)with an order |
| 刑臣 | 受過刑的臣子(自稱) | this mutilated servant |
| 以難告 | 把禍亂的事告訴他 | tell him of the plot |
| 潛 | 祕密地 | secretly |
| 晦 | 每月最後一天 | the last day of the month |
| 誘 | 引誘 | lure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三段一百九十六字,是一場「拒絕—反駁—結果」的三拍。
第一段是文公的拒絕,而它的力量在於精確:哪一次、限幾天、你幾天到。最後亮出實物(那截袖子),再下逐客令。
第二段是反駁,也是全篇最長的一段。 六句話:立原則(君命無二)→ 撇清(蒲人狄人余何有焉)→ 反問(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 舉例(齊桓置射鉤)→ 給台階(君若易之何辱命焉)→ 威脅(行者甚眾豈唯刑臣)。一句都沒有道歉。
第三段只有三句,而且不寫文公的心理。 「公見之」三個字帶過整個轉念。
收在一場真的燒起來的火上:宮殿燒了,但人不在。預言與結果扣在一起,《左傳》一個字的評論也不加。
全篇的比例很不平均:拒絕 60 字、反駁 90 字、結果 46 字。最長的是那個被拒絕的人說的話。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Analects XIV.17 — Kuan Chung did not die with his master
翟理斯《古文選珍》沒有收〈寺人披見文公〉,右欄放的是理雅各譯《論語·憲問》第十七章——因為寺人披在文中親口搬出的,就是這個典故。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齊桓公殺了公子糾,同樣事奉公子糾的召忽自殺殉主,管仲卻沒有死,反而去給仇人當宰相。子路問:這樣還算仁嗎?
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孔子沒有替管仲的「不死」辯護,他換了一個尺度:桓公能九次會合諸侯而不動用兵車,是管仲的功勞。這就是他的仁,這就是他的仁。
對照本篇:寺人披舉的正是這件事的另一半——不是管仲該不該死,而是桓公該不該用他。「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
兩段合起來,這個典故的兩面就齊了:孔子回答「舊臣不死能不能算仁」,寺人披回答「新君用不用得起舊敵」。
而寺人披的處境比管仲更難:管仲是敗方的謀臣,他是兩次奉命來執行暗殺的人;管仲有本事可以獻,他只有一條規矩可以講(君命無二)。
理雅各的譯法:他把「如其仁」重複譯成 Whose beneficence was like his? Whose beneficence was like his?——保留了原文的疊句,這一點很難得。但把「仁」譯成 beneficence(善行、恩澤)是把一個德性譯成了一種效果;理雅各在別處多譯作 virtue 或 perfect virtue,這裡改用 beneficence,顯然是為了遷就孔子那句話的實際論點——管仲的貢獻是他的功業。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君命無二 | 奉命行事只認在位的君,不打折扣 | a lord's command admits of no second thought |
| 置射鉤 | 不計較舊仇而任用仇人(齊桓公用管仲) | set aside the arrow at the buckle |
| 唯力是視 | 只看自己有多少力量 | look only to one's own strength |
| 行者甚眾 | 要走的人很多(委婉的警告) | many will be leaving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故事線清楚,但寺人披那段辯護的每一句都有轉折,需要逐句拆。
- 開場(先只給第一段):一個兩次奉命來殺你的人求見,你見不見?讓學生表態,再讀第二段。
- 核心提問:寺人披有沒有道歉?(一句都沒有。) 那他憑什麼?(君命無二——臣子奉的是在位的君,不是某個人。)
- 最厲害的一句:「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請學生用自己的話說一遍。(以後也會有人奉您的命令去追殺別人;您今天怎麼對我,就是在告訴他們將來會有什麼下場。)他把私怨翻譯成了制度問題。
- 典故的精確性:管仲當年也是「奉另一個主人的命令」射齊桓公。問學生:這個例子為什麼比別的例子好用?(完全同構,而且是一個霸主的故事。)
- 最後一句的姿態:「行者甚眾,豈唯刑臣?」問學生:他為什麼要自稱「刑臣」?(姿態越低,話越重。)
- 字義重點:「寺人」是宦官不是寺廟、「讓」是責備(與〈鄭莊公戒飭守臣〉的「讓」是兩個義項)、「袪」是袖口。
- 對照練習:右欄孔子談的是「管仲不死算不算仁」,寺人披用的是「桓公用不用管仲」。請學生說出這個典故的兩面各自回答了什麼問題。
- 寫作延伸:替晉文公寫一段兩百字的內心獨白——從「女其行乎」到「公見之」之間,他想了什麼。 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