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石碏諫寵州吁 Shih Ch'üeh Remonstrates Against Indulging Chou-hsü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正文採《左傳》讀法、現行標準字形，起訖依《古文觀止》。 翟理斯未譯本篇，右欄改放理雅各譯《論語》相關章，說明見對照欄。
全文 227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三個女人，四個兒子目錄 ↑
全段沒有一句評論，只是把人擺好。 但擺完之後，麻煩已經看得見了：嫡母無子、養子將立、庶子有寵而好兵。
2第二段 · 愛他就要教他目錄 ↑
「教之以義方，弗納于邪」——全篇的第一句話就是結論。 後面每一層都在說明為什麼寵愛是一條下坡。
3第三段 · 六逆與六順目錄 ↑
六句對六句，把一個家庭的問題升格成一張秩序表。 而這張表比孔子早了一百七十年。
4第四段 · 三句話，三次失敗目錄 ↑
「弗聽」「不可」「乃老」——三個結局，一個比一個近。 第一次是國君不聽他，第二次是兒子不聽他，第三次他不再說了。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Kung-tzu Chou-hsü was the son of a favorite.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
He was doted on and fond of weapons; the Duke did not restrain him.
有寵而好兵，公弗禁。
One who loves a son teaches him the ways of right, and does not let him into crookedness.
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于邪。
Arrogance, extravagance, license, and dissipation are where crookedness begins.
驕、奢、淫、泆，所自邪也。
Arrogance, extravagance, license, and dissipation are where crookedness begins.
驕、奢、淫、泆，所自邪也。
Arrogance, extravagance, license, and dissipation are where crookedness begins.
驕、奢、淫、泆，所自邪也。
These four come when favor and emolument are excessive.
四者之來，寵祿過也。
If you do not yet mean to, you are building him a staircase to disaster.
若猶未也，階之為禍。
Few who resent it can hold themselves in check.
憾而能眕者，鮮矣。
The low obstructing the high; the young overriding their elders.
賤妨貴，少陵長。
These are called the six concords.
所謂六順也。
To discard the concords and copy the contraries is the way to hasten disaster.
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does Shih Ch'üeh say a man who loves his son should do?
2. Where do arrogance, extravagance, license and dissipation come from?
3. What does he say the Duke is doing if he has not decided on the succession?
4. What are the “six concords”?
5. What happened with Shih Ch'üeh's own son?
6. What did Shih Ch'üeh do when Duke Huan came to the throne?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三句話收尾，一次比一次近
弗聽——國君不聽他的。這是公事。
其子厚與州吁遊，禁之，不可——他自己的兒子。 他剛剛才說完「愛子，教之以義方」，回頭發現自己也管不動。
桓公立，乃老——他不再說了，告老退休。
《左傳》把這三件事並排放著，沒有加一個字的評論。 但一個講「教子」的人管不了自己的兒子，這個反諷不必說出來。
「大義滅親」不在這一篇
這是最容易弄錯的地方，必須先講清楚。
本篇止於「桓公立，乃老」。成語「大義滅親」出自次年（隱公四年）：州吁弒桓公自立，石厚替他向父親問安定君位之法，石碏設計把兩人騙到陳國殺掉——連自己的兒子石厚一起殺。《左傳》在那裡才寫下「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
《古文觀止》只選了諫辭這一段，沒有選後續。 所以讀這篇要知道：你讀到的是一個父親失敗的那一刻，不是他動手的那一刻。
兩段合看才完整：他管不動兒子，於是後來只能殺他。
四層下坡的頂針句
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鮮矣。
每一句的尾字是下一句的首字（驕→驕、降→降、憾→憾），四個環扣成一條鏈。
而這條鏈是往下走的：被寵 → 驕傲 → 被壓下來 → 心裡不平 → 忍不住。四個關卡，每一關「鮮矣」——很少人過得去。
石碏沒有說州吁一定會造反，他只是把那條路一格一格鋪出來，讓國君自己看到盡頭。次年州吁就弒君了。
六順比孔子早一百七十年
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這是後世「五倫」的雛形。
石碏說這話是前 720 年，孔子生於前 551 年。 《論語·顏淵》記齊景公問政，孔子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八個字，四組。石碏的版本是十二個字，六組，而且每一組都指定了內容（不是「君要像君」，是「君要義」）。
右欄放的正是這一章的理雅各英譯，可以直接對讀。這條線不是孔子發明的，他是把既有的說法收緊了。
「將禍是務去」又一個賓語前置
「將禍是務去」＝將務去禍（要致力於除掉禍患）。「是」是提賓標記。
本系列已出現：何陋之有、句讀之不知、吾誰與歸、不患人之不己知、何厭之有（兩次）、將虢是滅、惟德是依、惟德是輔、鬼神非人實親——加上這一個，已經十處。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嬖人」是受寵的人
「嬖人之子」的「嬖」讀 ㄅㄧˋ，指身分低而受寵愛的人（此處指莊公的寵妾）。
不是「嫡」，也不是「婢」。 州吁的問題正在這裡：受寵，但名分不正。
「義方」是正道
「教之以義方」的「義方」＝做人的正道、規矩。不是「方法」。
成語「義方之訓」即出於此，指父親對兒子的教誨。
「泆」是放蕩
「驕、奢、淫、泆」的「泆」讀 ㄧˋ，＝放縱、無節制。有的本子作「佚」。
四個字是四種毛病，不是一個詞。 今天說「驕奢淫逸」是同一組。
「階」在這裡是動詞
「階之為禍」＝給他架好通往禍亂的階梯。名詞作動詞。
本系列的名詞作動詞：函、師、隧、福、臘、館、階——已經七個，可以整組一起教。
「降」是降下來
「驕而能降」的「降」＝從高處退下、自我收斂。不是投降。
「眕」是自我克制
「憾而能眕」的「眕」讀 ㄓㄣˇ，＝克制自己、安忍不動。
這是本系列最冷僻的一個字，但整條鏈的最後一關就靠它。
「鮮」讀 ㄒㄧㄢˇ，是少
「鮮矣」＝很少。 同《論語》「巧言令色，鮮矣仁」。不是新鮮。
「陵」是欺壓
「少陵長」的「陵」＝欺凌、越過。不是山陵。
「間」讀 ㄐㄧㄢˋ，是離間
「遠間親，新間舊」的「間」＝插進去、使疏遠。
與〈曹劌論戰〉「又何間焉」的「參與」是不同義項，同一個讀音兩個意思。
「加」是凌駕
「小加大」的「加」＝欺凌、壓過。與〈曹劌論戰〉「弗敢加也」的「虛報」又是另一個義項。
「速」是招致
「所以速禍也」「而速之」的「速」＝招來、加快招致。不是速度快。
整句＝這是招來禍患的辦法。
「無乃……乎」是委婉的反問
「無乃不可乎」＝恐怕不行吧？ 是文言固定句式，語氣比直說客氣。
石碏對國君說話，用的是最軟的句式講最硬的話。
「乃老」是告老退休
「桓公立，乃老」的「老」＝以年老為由辭官（動詞）。不是「老了」。
這三個字是全篇的最後一個動作，比任何評論都重。
「蚤」通「早」
「生孝伯，蚤死」的「蚤」＝早。不是跳蚤。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六逆六順的排比
六逆每句三字（賤妨貴、少陵長……），六順每句兩字（君義、臣行……）。
六逆長、六順短，本身就有意思：亂法有六種寫法，正道只要兩個字就講完。
英文要把「賤妨貴」譯成 the low obstructing the high，三個字變成五個詞；「君義」譯成 the ruler righteous，兩個字也變成三個詞。長短的落差消失了。
四層頂針
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
尾字接首字，四環相扣。 英文只能用 few who… 的重複句式去模仿，但「驕」這個字在中文裡實際出現了兩次，位置一尾一首，那個扣環是看得見的。
這種頂針格英文沒有對應的修辭。
「乃老」兩個字
一個動作、一個決定、一段人生，兩個字。
英文 retired on the plea of age 要六個詞，而且 on the plea of 帶著「託辭」的意味——中文的「老」沒有說那是不是託辭，它就只是停在那裡。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東宮 | 太子（以居所代稱） | the heir apparent |
| 碩人 | 《詩經·衛風》篇名，寫莊姜之美 | Shuo-jen, an ode in the Book of Odes |
| 娣 | 妹妹（隨嫁的） | younger sister |
| 蚤 | 通「早」 | early |
| 嬖人 | 受寵而身分低的人 | a favorite |
| 好兵 | 喜歡兵器、武事 | fond of weapons |
| 義方 | 做人的正道 | the ways of right |
| 納 | 使進入 | let into |
| 泆 | 放縱 | dissipation |
| 所自 | 所由來 | where it comes from |
| 寵祿 | 寵愛與俸祿 | favor and emolument |
| 階 | 架設階梯（名詞作動詞） | build a staircase |
| 降 | 從高處退下、收斂 | come down |
| 憾 | 怨恨不平 | resent |
| 眕 | 自我克制（讀 ㄓㄣˇ） | hold oneself in check |
| 鮮 | 少（讀 ㄒㄧㄢˇ） | few |
| 妨 | 妨害、擋住 | obstruct |
| 陵 | 欺凌、越過 | override |
| 間 | 離間（讀 ㄐㄧㄢˋ） | come between |
| 加 | 凌駕 | overbear |
| 六逆／六順 | 六種悖亂／六種順當 | the six contraries / the six concords |
| 效 | 仿效 | copy |
| 速 | 招致 | hasten |
| 君人者 | 統治人民的人 | one who rules men |
| 務去 | 致力於除掉 | make it one's business to put away |
| 無乃……乎 | 恐怕……吧 | is that not, surely…? |
| 遊 | 交往 | keep company with |
| 老 | 告老辭官（動詞） | retire on the plea of age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四段兩百二十七字，是一篇「敘事—諫辭—結局」的緊湊小品。
第一段全是名字與關係，沒有一句評論，但讀完就知道問題在哪：嫡母無子、養子將立、庶子有寵而好兵。《左傳》的敘事常常這樣——把人擺好，衝突自己會長出來。
第二段從「愛子」切入，一句話立論，接著用「驕奢淫泆」點出四種毛病，再用四層頂針把路鋪到盡頭。這一段是心理推演。
第三段跳到制度，六逆六順，把一個家庭的問題升格成一張秩序表。由私及公，這是諫辭的標準走法。
第四段只有三句，卻是全篇最重的一段。 三個「失敗」層層逼近：國君不聽 → 兒子不聽 → 自己退場。
全篇最後一個字是「老」——他什麼都沒做成，只剩下年紀。而次年他殺了自己的兒子。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Analects XII.11 — The Duke Ching of Ch'i asked about government
翟理斯《古文選珍》沒有收〈石碏諫寵州吁〉。 他的《左傳》選文只有四則，本站已分別用在〈曹劌論戰〉〈鄭伯克段于鄢〉〈宮之奇諫假道〉，以及本系列下一篇。
右欄改放理雅各（James Legge）譯《論語·顏淵》第十一章，因為它跟本篇第三段是同一條線上的東西：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石碏的「六順」是：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兩者的差別值得細看。 孔子的版本是八個字四組，同一個字重複兩次（君君），意思是「君要像個君」——它沒有規定內容，只規定了要名副其實。 石碏的版本是十二個字六組，每一組都指定了德目（君要「義」、臣要「行」），而且多出了兄弟一倫。
時間上，石碏在前 720 年，孔子生於前 551 年——石碏早了一百七十年。這條線不是孔子發明的，他是把既有的說法收緊、抽象化了。
理雅各的譯法也值得注意：他把「君君，臣臣」譯成 the prince is prince, and the minister is minister，英文只能靠重複同一個名詞來模仿中文的「名詞作動詞」，讀起來像同語反覆——而中文第二個「君」是動詞，意思是「盡君的本分」。這是全章最難譯的兩個字。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義方之訓 | 父親對兒子的正道教誨 | teaching a son the ways of right |
| 驕奢淫逸 | 驕傲、奢侈、荒淫、放縱四種毛病 | arrogance, extravagance, license, dissipation |
| 六順六逆 | 六種順當的倫理與六種悖亂的情形 | the six concords and the six contraries |
| 大義滅親 | 為維護正義而處置自己的親人（出自次年，非本篇） | to destroy kin for the greater right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字數不多，但「六逆六順」的排比與「眕」等冷僻字需要慢讀。
- 開場（先不給結局）：讀到「弗聽」為止，問學生猜後面會發生什麼。再給最後兩句。 「其子厚與州吁遊，禁之，不可」的轉折才有力道。
- 必須先講清楚的一件事：「大義滅親」不在這一篇，它出自次年州吁弒君之後。本篇只到石碏告老。讀到的是一個父親失敗的那一刻，不是他動手的那一刻。
- 核心提問：石碏講了那麼多道理，為什麼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動？（這一問沒有標準答案，但它是全篇最重的一問。）
- 修辭練習：把「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四句抄在板上，畫出尾字接首字的四個環。 再請學生用同樣的頂針格寫四句現代的（例如「忙而不亂，亂而能停⋯⋯」）。
- 對照練習：右欄是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請學生比較它與石碏「六順」的差別——一個規定名實相符，一個指定具體德目。再問：哪一個比較難做到？
- 字義重點：「嬖人」是受寵而身分低的人、「速」是招致、「老」是告老辭官。第三個尤其要講，因為它是全篇的最後一個字。
- 寫作延伸：用石碏的方式勸一個人——先說原則，再推演後果，最後升格成通則。 三段，中英文各一篇。